第二天，沈心語換了一身便裝，平底鞋，頭髮紮起來，背了一個普通的帆布包。
老默把車停在物流園對面的馬路邊。
這輛灰色現代是套牌車，車牌是從城南一個廢車場裡摘的，車架號被磨過，查不到他們頭上。
「進去之後走慢一點，」老默說，「我在車裡。耳機別摘。看到不對就出來。」
沈心語推開車門。
物流園的大門敞開著，門口一塊藍色的牌子上寫著「城北物流園」，下面一行小字。
「倉儲·配送·供應鏈」。
門衛室里坐著一個穿保安服的中年人，在低頭看手機。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但眼角的餘光始終掛在屏幕上方。
沈心語走進去的時候，他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又低下去。沒人攔她。
貨運通道在園區的東側，水泥地面上有乾涸的油漬和車輪碾過的黑色印痕。
沈心語放慢腳步，拎著包往前走。
通道兩側是一排捲簾門倉庫，有的關著，有的半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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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開的倉庫里能看到堆放的貨物，木箱子，塑料膜包裹的托盤，紙箱摞到天花板。
空氣里有一股柴油和紙板箱混在一起的氣味。
她走得很慢，目光掃過每一個半開的庫門。
建材市場的倉庫里堆的不是建材，是整箱整箱的飲料！
某個知名品牌的運動飲料，包裝上印著贊助體育賽事的標誌。
她在最大的一間倉庫前面停下來。捲簾門全開，一輛叉車正在往裡運托盤。
一個穿藍色工裝的男人坐在叉車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右手虎口有一道舊傷疤，泛白的不規則形狀。
他看見沈心語，叉車停了。
「找誰？」
沈心語笑了一下：「你好，我是租賃公司，正在在找倉庫，過來看看這邊有沒有空倉。」
工裝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把嘴裡的煙拿下來。
「租賃公司？」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很慢的審視。「哪家租賃公司？」
「通達租賃。小公司，你可能沒聽說過。」
工裝男沒有接話，他從叉車上跳下來，走到沈心語面前。
他比沈心語高一個頭，藍色工裝上沾著油漬和紙箱的碎屑。
他盯著她的臉看了兩秒，然後往她身後看了一眼，貨運通道上空無一人。
「你等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倉庫深處的一扇鐵門前，推門進去了。
沈心語站在原地，耳機里老默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在叫人。你往後退。」
她沒有退，退了就白來了。
但她把帆布包的帶子在手上繞了一圈，餘光掃了一眼身後的大門。
門衛還在看手機，大門敞著，她算了一下距離，跑過去五秒鐘。
過了不到一分鐘，鐵門又開了。
工裝男走出來，後面跟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捲髮，穿一件深色夾克，左眉尾有一道細小的斷痕，像是舊傷留下的。
她手裡拿著一個對講機，目光從沈心語的臉上掃到腳上，再從腳上掃回臉上。
不是打量客戶的眼神，是打量不速之客的眼神。
「你是通達租賃的？」女人問。
「對。」
「誰告訴你我們這邊有倉庫出租的？」
「網上看到的。你們公司頁面寫著有倉儲業務。」
女人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動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她沒有接話，低頭在手機上劃了幾下，然後把屏幕轉過來給沈心語看。
屏幕上是一個網頁的快照，頁面底部有日期水印，顯示最後一次更新是半年前的四月。
「頁面半年前就撤了。」女人把手機收回去。「你什麼時候看到的？」
沈心語心裡一沉，她沒去看手機屏幕，目光仍然停在女人臉上，表情從困惑轉為略帶尷尬的恍然。
「可能是舊緩存，」她說的語氣很自然，「搜索的時候沒注意日期。那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換別家看看。」
她微微點了下頭，算是一個禮貌的告辭，身體已經順勢往大門方向偏轉了一個角度。
女人沒有回答，也沒有讓路。
她把對講機換到另一隻手裡，往前走了一步。
現在她和沈心語之間只有不到一米的距離。
「你剛才在外面站了很久，門衛說你在對面馬路邊停了十分鐘才進來，車裡還有一個人，你們在等人？」
沈心語感覺到後背有什麼東西收緊了一下。
門衛。
那個一直低頭看手機的門衛他看到了老默的車，而且數了時間和人數。
他低頭不是放鬆，是一種姿勢。
她保持著微微偏頭的角度，做出一副被冒犯的樣子。
「我們在找倉庫，當然要看看周邊環境。你們平時都這樣盤問潛在客戶嗎？」
女人盯著她看了片刻，然後把對講機舉到嘴邊，按下通話鍵。
對講機里傳來一陣沙啞的電流聲，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回了一句，低沉，含混，聽不清具體內容。
女人把對講機放下來，看著沈心語。
「你跟我來。我們裡面談。」
沈心語沒有動：「不用了。我趕時間。你們不對外出租我就換別家。」
她轉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帆布包的帶子捏在手裡，能感覺到手心在冒汗。
耳機里老默在說：「出來。就現在。不要回頭。」
她走了幾步。然後聽見後面有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她沒有回頭，她加快步伐往外走。
貨運通道的盡頭就是物流園的大門，門衛室在左手邊，門衛仍然坐在裡面，但手裡已經沒有手機了。
他正看著她。
大門外面就是馬路，老默的車停在對面，引擎已經發動了。
後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姐，等一下。我們經理想跟你談談。」
沈心語沒有停下來，她離大門還有十幾米。
然後門衛從門衛室里走出來了，他站在大門口，兩隻手插在保安服的口袋裡，擋住了她的去路。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眼睛從帽檐下面看著她。
沈心語停下來。她轉過身。
身後是三個人，工裝男，捲髮女人，還有一個她之前沒見過的光頭男人。
光頭約莫四十歲，耳後有一顆明顯的肉痣，脖子上堆著幾道褶子，手上戴著勞保手套。
他站在貨運通道和圍牆之間的夾角位置，另外兩個人往兩邊拉開了一步，三個人成一個鬆散的品字形，封死了整條通道的寬度。
她和大門之間隔著門衛，回頭路上是三個人拉開了距離，沒有一個方向能直接衝過去。
「你們什麼意思？」沈心語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她沒有再維持租賃公司業務員的客氣，把帆布包換到左手，右手空出來。「我是來看倉庫的。你們攔住我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