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把一個筆記本放在木箱上,翻開到第一頁。
紙張在潮濕的空氣里吸了水分,翻頁的聲音悶而澀。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錄音筆,拇指按下錄音鍵,按鍵咔嗒一聲,紅色指示燈開始勻速閃爍。
他把錄音筆放在筆記本旁邊,光點映在紙面上,像一顆紅色針尖。
「你的真名。」
陳康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但在手電筒的窄光圈裡異常清晰。
「陳康。原名陳國康。一九七一年生。出生地,河源縣石板鄉陳家村。」
陸鳴把錄音筆往陳康的方向推了半寸。
指示燈在兩個人之間的木箱邊緣上閃爍,紅光一明一暗。
「從頭說。」
接下來,陳康的聲音沒有停過。
他交代了自己的全部人生。
十五歲輟學,跟著同村人進城打工。建築工地搬過磚,夜總會當過保安,賭場看過場子。
二十歲故意傷害,判七年。
在監獄裡認識了清道夫的人,一個睡他上鋪的人,從來不提自己的名字,只讓他叫「哥」。
出獄那天,「哥」在監獄門口等他,遞給他一根煙,說有個活,管吃管住,不簽合同。
他去了。
陸鳴沒有打斷他的人生敘述,但筆一直在動。
筆記本上的字跡在晃動的手電光里時隱時現。
出獄之後被吸收進入清道夫外圍。
先從盯梢干起,站在街角看人,看一個人幾點出門、幾點回家、和誰見面。
幹了兩年,升了一級,開始運貨。
貨有時候是毒品,有時候是槍,有時候是人。
人被裝在貨車夾層里,從城東運到城西,全程不准說話,不准下車,不准看司機的臉。
陸鳴在這裡打斷了他,筆尖停在紙上。
「第一次參與清道夫內部的滅口行動是什麼時候?哪一年?什麼案子?誰動的手?你在場擔任什麼角色?誰下的指令?」
問題一個一個落下來,沒有間隔,不給思考餘地。
陳康沉默了幾秒。
「九八年。具體哪一天不記得了。一個叫馬東的人,他吞了一筆錢,想跑。
指令是二組給的,那時候二組還不叫二組,叫『老徐』。
老徐讓我和馬東一起吃飯,在馬東的酒里放東西。
動手的不是我,是另一個人,後來死了,車禍。
指令是上邊給的,我沒見過上邊。老徐那天晚上在飯店外面等,一輛黑色桑塔納,沒熄火。馬東被拖上車之後我再沒見過他。」
陸鳴翻了一頁筆記本。
「上邊是誰?見過面沒有?聽過聲音沒有?有沒有任何聯繫方式?」
「沒見過面。沒聽過聲音。那個時候沒有手機,傳話全憑人。
老徐在飯店門口跟我說了三個字,『動手了』。我就去上廁所。回來的時候馬東已經趴桌上了。」
「繼續說。每次參與行動的年份、案件性質、你在行動中的具體職責。
如果有命案,誰死了,怎麼死的,指令是誰下的,動手的是誰,屍體怎麼處理的。全部。按年份排。」
陳康閉上了眼睛。
額頭上有一層薄汗,在手電光里泛著冷光,但聲音沒有抖。
他按年份開始排列。
九九年清理一個吞貨的馬仔。
零一年偽造交通事故處理掉一個不肯付尾款的客戶。
零三年和二組配合,給某起故意傷害案的證人製造了一次酒後墜亡意外。
零五年,協助二組處理一宗內部泄密,泄密者是清道夫自己的外圍成員,被發現和警察有接觸,死在出租屋裡,現場布置成煤氣中毒。
零七年,參與運輸一批軍火,從邊境到內陸,走了七天,途中換四輛車,每換一次車就換一個司機,上一個司機去哪了,他不知道,也不能問。
每說一件,陸鳴就在筆記本上寫一行,年份,案件性質,指令來源,動手人,處理方式。
寫滿一頁,翻過去,寫下一頁。
從九八年到去年,一共十七件。
其中三件是滅門。
陳康說到第三件滅門案的時候,手電筒的電池閃了一下。
光圈忽然暗了半秒,然後重新亮起來。
陳康停了下來。
「電池。」他說。
陸鳴把手電筒從木箱上拿起來,在手裡敲了兩下。光圈穩定下來。他把它放回去。
「繼續說。」
陸鳴把筆放下,拿起錄音筆確認電量,還有百分之四十五。
「先生用什麼方式和你聯絡?你見過先生沒有?知道他是誰?知道他在哪兒?」
「沒見過。不知道他在哪兒。
我這一層只接觸兩個人,二組和首領。首領見過兩次。
一次是零三年,一次是一零年。
都是在城外,每次都換地方,每次都是晚上。
他戴帽子,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說話聲音很低,聽不出年紀。
他交代的事從來沒有落到紙上,全部口述。聽完就記住,記住了就銷毀。」
陸鳴翻到筆記本最後一頁。
筆尖落在紙上,寫下了清道夫首領的代號、體態特徵、兩次見面的年份、見面規則、指令傳遞方式。
字跡小而密,一行挨著一行,沒有任何空白。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擱在筆記本上,抬起頭。
「你知道清道夫首領多少事?他的個人習慣?他怎么喝茶?怎麼抽菸?穿什麼衣服?口頭禪有沒有?」
陳康想了想。眼睛沒有看陸鳴,看著手電筒的光圈邊緣,那個明暗交界的地方。
「他喝茶。用玻璃杯,不放茶葉,只喝白水。
不抽菸。穿的衣服很普通,都是深色,不打領帶,不戴手錶。
口頭禪有一句,『規矩不是我的,是你們的。你們壞了規矩,規矩就壞了你們』。
兩次見面都說了這句,一模一樣,像是背下來的。」
陸鳴把筆放下。
錄音筆的內存還剩十二分鐘。
他把筆記本合上,他把錄音筆推到陳康面前。
「現在告訴我接頭暗號。
你的上級,稱呼是什麼,怎麼給你發指令,簡訊格式是什麼,見面在哪裡見,誰先到,誰後到,穿什麼,帶什麼標記,第一句話誰先說,說什麼,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全部。」
老默從門口走過來。
他在陳康對面蹲下來,把嘴裡叼著的煙取下來,放在地上,往前推了半寸。
兩個人的臉在同一水平線上。
老默的手電筒從側面照過來,光打在兩個人中間的煙上。
他看了幾秒,然後開口,語速很慢。
「上級稱呼,永遠叫『二組』。從來不叫他名字,不問他在哪,不說任何多餘的話。
他發簡訊不超過五個字。只給我一個地點。我回復不超過三個字。『收到。』或者『幾點。』
如果他給我時間,我就按時間去。如果他不給時間,說明時間不變。」
老默的眼睛沒有離開陳康的臉。
他在記,但只不是在用腦子記,他是在用身體記。
陳康每說一句,他的呼吸就跟著變一點,像在把對方的節奏吸進自己的肺里。
「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