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律所。
幽靈把三塊屏幕全部點亮。
藍白色的光鋪滿整面牆，他的臉被屏幕光映得蒼白，眼鏡片上跳動著代碼的綠色反光。
陸鳴坐在他旁邊，面前攤著雷猛三家公司的工商檔案。
他翻到建材市場那一頁，註冊資本五千萬，經營範圍寫著「建築材料批發與零售」，但去年工商年報里填報的倉儲物資分類是「飲料」。
他又翻到物流園那一頁，經營範圍「普通貨物運輸」，去年承運記錄里沒有一單建材。
他合上檔案，新建了一個文檔。
標題：舉報信——城東建材市場有限公司涉嫌虛開增值稅發票。
手指在鍵盤上停了片刻，然後開始敲。
他寫得很慢，一句話寫完會停幾秒，把屏幕上的措辭默念一遍，然後繼續。
韓彬注意到他刪掉了一句話，
原本寫的是「建材市場與物流園之間存在虛假交易」，他刪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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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成「建材市場與物流園互相開具承運合同，合同記載承運物品為建材，實際承運物品為飲料」。
後一句有具體證據指向，前一句只有結論。
陸鳴知道這兩種寫法在稅務局稽查員眼裡的分量不同。
一個小時後，三封舉報信寫完了。陸鳴把屏幕轉向韓彬。
韓彬看完第一封，沒有說話。看完第二封，他把端在手裡的咖啡放下了。
看完第三封，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轉過身來。
「這三封信的措辭，太專業了。專業到不像匿名舉報。稅務局的人會以為這是內部人寫的。」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陸鳴說，「舉報信寫得太業餘，會被當成惡意舉報塞進系統底層。
寫得太專業，會被當回事。
我用的是稽查員看材料的角度寫的，每一項舉報事項都對應一個可以現場核查的具體位置和證據線索。
他不用全信，只要他想去驗證其中一項，他就得去現場。去了現場，就立案了。」
幽靈從工作檯上抬起頭，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
他正在同時跑三個腳本，一個模擬稅務局舉報平台的上傳接口，一個繞市場監督管理局官網的驗證碼，一個給消防支隊的舉報郵箱做匿名轉發。
「IP已經準備好了。三個獨立節點，一個在上海，一個在廣州，一個在成都。發送時間間隔十七分鐘，模擬三個不同舉報人的行為模式。」
陸鳴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四十分。
「發。」
幽靈敲下回車。
三封舉報信從三個不同的IP位址發出，在網際網路的暗處穿行，各自抵達目的地。
第一封發往江城市稅務局稽查局舉報平台，舉報城東建材市場有限公司與城北物流園有限公司，涉嫌虛開增值稅發票、通過關聯交易做大帳面流水。
附件附了兩家公司互相開具的承運合同截圖，承運量與實際倉儲量完全不對應。
第二封發往江城市市場監督管理局企業監管科，舉報雷猛名下三家公司註冊地址與實際經營地址不符。
城東建材市場實際經營飲料倉儲，城北物流園沒有建材運輸記錄，城南娛樂城超範圍經營。
第三封發往江城市消防救援支隊，舉報城南娛樂城存在嚴重消防安全隱患。
三樓包廂區只有一個消防通道，消防栓檢查標籤過期，廚房排煙管道從未清洗。
幾秒後，屏幕上的綠色進度條走完。
「全部送達。」幽靈說，「系統回執，稅務局已簽收，受理編號自動生成。
市場監督管理局已簽收，系統自動分配至企業監管科。
消防支隊人工簽收，簽收人是消政科的值班參謀，叫方國偉。」
一直安靜坐在角落整理材料的沈心語抬起頭。
韓彬從窗邊走過來，站在幽靈身後。
「人工簽收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有人用他的帳號點了確認按鈕。」幽靈把屏幕切到消防支隊的舉報系統後台日誌。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消防支隊舉報郵箱收到郵件。
十一點四十一分，值班參謀方國偉的帳號手動下載了附件，然後點了簽收。這說明他認真看了。
一般的舉報件，值班的人可能第二天早上才簽收。
他大半夜簽收，要麼他特別敬業，要麼城南娛樂城的消防問題他本來就知道。」
陸鳴和韓彬對視了一眼。
「明天上午，三個部門應該會分別對舉報內容進行核查。」幽靈繼續說。
「稅務局和市場監督管理局走的是自動受理流程，案件編號已經進了系統。消防支隊是人工受理，如果這位方參謀的交接記錄里沒有這份舉報材料……」
「說明有人能在消防系統里壓下舉報。」韓彬接過話，聲音沉下去。
「如果舉報被壓了，這個方國偉就是節點。」
幽靈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在屏幕上點了一下。
消防支隊舉報系統後台日誌上，方國偉的帳號狀態又變了。
「他又打開了一次附件。凌晨兩點。」他說，「這個人要麼失眠得厲害，要麼他在想該怎麼處理。」
陸鳴點了點頭，目光停在屏幕上那個名字上。
「魚餌已經下水了。明天看能釣上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