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這時一轉,切到了病房區的另一頭。
畫面里,年輕的輔警陳康靠坐在病床上,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吊在胸前,身上的警服上衣疊得整整齊齊搭在床邊,領口的警號端端正正。
他臉色因為失血透著蒼白,眼神卻清亮篤定,面對圍過來的鏡頭和話筒,沒有半分慌亂,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坐姿端得很正。
「陳康同志,聽說你當時,聽到動靜第一個衝上去和綁匪搏鬥,身中三刀還死死抱著綁匪的腿不肯鬆手。你當時害怕嗎?有沒有想過自己可能會犧牲?」
陳康看向鏡頭,聲音不算洪亮,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子基層民警特有的樸實韌勁:
「怕肯定是人之常情,但我穿著這身警服,保護人民群眾生命安全就是我的職責。
當時那種情況,別說我是輔警,就算是個普通市民,撞見持刀傷人、綁架的事,也不可能扭頭就走。
換做我們所里任何一個同事,都會衝上去的。」
說話間他下意識抬手想扶正一下領口,牽扯到左臂的刀傷,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如常,沒吭半聲疼。
又有記者追問:「現在全網都在誇你是平民英雄,說你是江城的好警察,你有什麼想對大家說的嗎?」
他聞言靦腆地笑了一下,很快神色又鄭重起來:
「我算不上什麼英雄,就是做了份內的事。說句心裡話,我挺愧疚的,我沒能攔住綁匪,也沒能保護好陸律師,讓他在醫院裡被人帶走了,這是我們的工作沒做到位。
但請大家相信公安機關,相信我們一線的民警。
我們一定會全力以赴偵破此案,儘快將犯罪分子繩之以法,給受害者、給受害者家屬,也給全市人民一個交代。
守護江城百姓的平安,是我們每一個穿警服的人,刻在骨子裡的責任。」
說完,他微微側過身,對著鏡頭的方向,鄭重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警禮。
因為用力牽扯到傷口,他的左肩微微發僵,眉頭皺了一瞬,卻始終身姿挺拔,手臂沒有放下半分。
電視前的曹剛愣了愣,隨即緩緩點了點頭,緊繃的臉色稍稍舒緩,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陳康……不錯。有覺悟,有分寸,情商也在線,是個可用之才。」
這場輿論風暴里,總算出了個能撐住場面的正面形象。
基層輔警拼死救人的英勇人設立住了,至少能稍稍挽回一點警方的口碑,不至於在輿論場上全盤被動。
辦公室的門就在這時被猛地撞開,新聞中心主任連門都忘了敲,臉色慘白地衝進來,額頭上全是冷汗,手裡攥著的手機還亮著通話界面,聲音都發著顫:
"曹局!不好了!出大事了!"
"省廳網安總隊剛才被黑客黑了!作戰大廳所有電腦全部癱瘓,系統全線崩盤!
那個黑客留下了一個叫'引信'的簽名,還截了部分非涉密的出警調度記錄往外流,正好蹭上直播的熱度,現在整個公安系統內網都傳瘋了!
還有,我們剛核實了,現場幾個帶頭提問的都是正規媒體的記者,可平時他們採訪都很講分寸,今天跟約好了似的專挑敏感點追著問,節奏帶得特別准!
現在直播已經被轉到全網各大平台了,峰值在線人數還在瘋漲,根本壓不住!"
曹剛剛平復下去的火氣瞬間又竄了上來,胸腔里像是堵著一塊燒紅的炭,悶得他喘不過氣。
提前打點好的記者。
黑客引信。
老刀滴水不漏的證詞。
一環扣一環,步步都是算計,連給他喘息的空隙都不留。
陸鳴這哪裡是被綁架了,這是借著被綁的由頭,親手給他挖了個天坑,再推著全網的輿論把他往裡埋。
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辦公室副主任探進半個身子,臉色很不好看:「曹局,省廳宣傳處又來電話了,問我們對媒體曝光的情況有什麼官方回應。記者快把新聞中心的熱線打爆了。」
曹剛把茶杯擱在桌上,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沉聲道:「先把內部口徑統一好。
事實就是事實,陸鳴在住院期間遭不明身份人員劫持,公安機關於第一時間出警處理,現場發現一名遇難群眾和一名受傷輔警,傷者目前正在醫院接受治療,生命體徵平穩。
至於網傳的『綁匪順手殺人』『警方失職』,目前沒有確鑿證據支持,警方正在全力追查嫌疑人下落。這套口徑你親自把關,一個字都不准改。」
「那陸鳴的身份,要不要提他是停職律師?」
「提。他不光是停職律師,還是多起重大案件的主要舉報人。
這個身份是公開信息,你不提媒體也會挖出來。與其讓他們挖,不如我們先擺出來。
舉報人身份能讓公眾把注意力轉移到他的動機上,他是被打擊報復了。
一個因舉報而遭綁架的律師,比一個單純的被綁架者更有話題。但你要把握好分寸,不要多,點到為止。」
副主任應聲退了出去,辦公桌上的紅色專線電話驟然響起,刺耳的鈴聲在寂靜的辦公室里撞得人心慌。
是市委的線。
曹剛心頭猛地一沉,方才壓下去的火氣瞬間化作一股寒意竄上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