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起身站直,捋了捋警服的衣角,深吸一口氣才拿起聽筒,語氣放得恭敬又緊繃:「喂,李書記。」
「曹剛,你自己看看現在網上鬧成什麼樣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怒意,劈頭蓋臉砸下來,「三甲醫院發生劫持殺人案,還被人全程直播出去,現在全省都在看我們江城的笑話!」
「是,李書記,是我們工作沒做到位。」曹剛喉結滾了滾,握著聽筒的指節微微泛白,垂著眼應聲,「我們已經在全力排查嫌疑人,宣傳口也在統一口徑,一定儘快把輿情壓下去。」
「壓?怎麼壓?現在外界都在傳江城治安混亂、犯罪率飆升,營商環境差!」李書記的語氣更沉了幾分,
「本來已經談妥的三個重點招商項目,投資方今晚連夜打電話暫緩簽約,還有好幾個考察團直接取消了行程。市里跑了大半年的成果,就因為這起案子黃了大半,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曹剛抿緊唇,沒敢接話,只低聲道:「是,我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還有件事我提前給你透個底,省廳已經正式決定成立省級督辦專案組,張廳親自掛帥,明天早上六點就進駐江城全面接管案件偵查。」李書記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
「現在事情已經鬧到了全省層面,你必須給我拿出態度。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最短時間內配合專案組破案,把負面影響徹底摁下去。招商的局面也要穩住,辦不好,你這個副局長就別占著位置了。」
「是,領導,我一定全力以赴,配合專案組工作,儘快破案,挽回影響。」曹剛挺直腰杆,一字一句地保證,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電話那頭沒再多說,「啪」地一聲掛了線。
忙音在聽筒里持續響著,曹剛卻像沒聽見一樣,舉著電話僵在原地,半天沒放下。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哪裡是讓他全力以赴破案,分明是把他推到最前面當擋箭牌、做替罪羊。
案子破了,是市委領導有方、省廳督辦得力,功勞輪不到他頭上;
可要是案子拖久了、輿情壓不住、招商局面穩不住,最後算帳的,只會是他這個江城公安局的副局長。
聽筒滑回座機的瞬間,他腿彎一軟,重重跌坐在真皮辦公椅上。
椅背靠背上的警徽冷硬硌背,像有人在後腰抵了一把槍。
辦公桌上攤著半尺厚的材料,全是他今天白天親手布置的封口方案——醫院的監控刪改記錄、急診科的統一證詞、知情人士的封口費,此刻全成了廢紙。
內線電話在桌面上瘋了似的震,是指揮中心、基層派出所、網安大隊輪番打來的問詢,他盯著那盞跳個不停的紅燈,指尖抬了幾次,終究沒敢接。
他太清楚了,只要接起來,就是無窮無盡的質問和甩鍋,而他現在連一個能推出去的藉口都找不到。
他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百葉簾的一角往下看。
市局大門口已經圍了三四家媒體的採訪車,扛著攝像機的記者擠在警戒線外,閃光燈此起彼伏,連路過的市民都舉著手機往院裡拍。
他猛地鬆開手,百葉簾「唰」地合上,將滿室光亮隔絕在外,自己則退進了辦公桌後的陰影里,像一頭被逼入死角的困獸。
曹剛渾身冰冷。
他輸了。
第一回合,他輸得一敗塗地。
陸鳴根本就沒打算和他在法庭上斗,也沒打算和他在地下世界斗。
他直接把戰場搬到了陽光下,搬到了億萬網民的面前。
現在,整個江城,整個省,甚至整個國家,都在盯著這件事。
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一手遮天,暗箱操作。
他甚至不敢動陸鳴一根手指頭。
因為只要陸鳴死了,所有人都會知道,是他曹剛辦事不力,甚至是殺人滅口。
曹剛把手機放在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專案組的任務是追查綁匪的下落。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綁匪的來路。
現在省廳要他追查綁匪,媒體在等他抓人,整個江城的輿論都在盯著他——他必須查,必須做樣子,必須把表面功夫做足。
但他又不能真的抓到。抓到就完了。
「草,這是個死局,無解!」
他狠狠罵了一句,看向窗外。
江城的夜晚,燈火通明,車流如織。
但他卻覺得,有一張巨大的網,正從天上緩緩落下來,把他死死地罩在裡面,越收越緊。
動彈不得。
他拿起手機,第一次撥通了夜鶯的號碼。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眉頭猛地一擰,以為是信號不好,又立刻撥了第二遍。
冰冷的機械提示音再次響起,他後背瞬間竄起一層涼意。
第三遍,他手指已經開始發顫,按下撥號鍵的動作都慢了半拍,指腹按在屏幕上,竟有些發沉。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曹剛的心臟,猛地沉到了谷底。
夜鶯不接電話。
而在城西廢棄醫院的地下室里。
沒有手機,沒有網絡,沒有任何外界的嘈雜聲。
只有牆壁上老舊燈泡發出的昏黃微光,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滴水聲,一下一下,敲在空曠的空間裡。
陸鳴靠在冰冷的牆面上,指尖輕輕敲了敲手腕上的舊手錶,抬眼看向通風口漏進來的那一絲細碎的夜色,忽然笑了。
外面現在應該很熱鬧吧。
曹剛,別急
這只是第一場風暴。
好戲,才剛剛開始。
空曠的走廊里忽然傳來沉穩的皮鞋聲,一步一步,由遠及近,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的迴響。
腳步聲最終停在了他的房門外。
金屬門柄被輕輕轉動,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聲。
夜鶯推門走了進來,手裡還攥著一隻亮著屏的手機,屏幕上赫然是醫院現場的直播畫面。
她臉上沒了往日的慵懶笑意,眉峰緊蹙,眼底翻著冷意——她故意拒接了曹剛的來電,就是為了過來找陸鳴算這筆帳。
她抬眼看向靠牆而立的陸鳴,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戾氣的笑,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陸律師,真是好手段啊。佩服,佩服,我綁了你 ,你倒好,直接給我捅出這麼大的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