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東郊廢棄信號塔地下三米,電磁屏蔽室里浸著恆定的低溫,只有終端屏幕泛著冷白的光。
幽靈指尖輕點鍵盤,三份封存的服刑檔案依次在屏幕上展開——
殷小禾,剩餘刑期五年零兩個月;
兩名同案犯刑期相差不過三月,數字冷冰冰地釘在那裡,沒有半點轉圜的餘地。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軍請銀狐三人出山,必然許了減刑承諾,但常規協助辦案的力度有限,頂天了減半年一年,剩下四年多的刑期,終究還是要耗在高牆裡。
這點甜頭,根本撬動不了銀狐這種心高氣傲的人。
更關鍵的是,他絕不可能用非常規手段硬撈人——
諸如越獄一類的極端操作,一旦越界,必然留下痕跡,人沒救出來,反倒會把整條線都拖進去。
刑期是個死結。必須在規則之內,找一條能快速鬆綁的路。
視線從屏幕上移開,餘光掃過桌角。
那裡靜靜躺著一本卷了邊的舊書,封皮磨得發毛,是《三國演義》。
還是四年前在老基地,陸鳴翻爛了的那本,後來輾轉搬了好幾次基地,他一直帶在身邊,沒丟過。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把書拿了過來。
指腹蹭過磨得發毛的封皮,指尖剛碰到泛黃的書頁,一段沉在歲月里的對話,就順著紙頁的紋路漫了上來。
那是四年前的深夜,老基地的燈昏黃,陸鳴就坐在他對面,手裡翻的就是這本三國。
「林逸,你覺得三國里,誰最聰明?」陸鳴指尖夾著支沒點燃的煙,隨口問他。
那時他還不到20歲,剛接觸黑客這行,滿腦子都是技術攻防,想都沒想就答:「諸葛亮。草船借箭、空城計,算無遺策,多厲害。」
陸鳴笑了笑,指尖夾著沒點燃的煙轉了半圈,翻過一頁又問:「那為什麼到最後,得天下的是司馬家,真正的贏家是司馬懿?」
他愣了愣,給出了最直白的答案:「因為他活得久,熬死了曹操、諸葛亮,熬走了好幾代人。」
「對,但只對了一半。」陸鳴搖搖頭,指尖點在「空城計」那一頁的字上,語氣不重,卻字字清晰,
「活得久是結果,不是原因。司馬懿能贏,贏在懂藏拙、懂隱忍、更懂制衡。世人都說空城計是諸葛亮勝了,可你換個角度想——
司馬懿帶十萬大軍兵臨城下,真就看不出那是空城?真就派一隊先鋒進去探路的膽子都沒有?」
年少的他答不上來,只覺得書上寫的就是諸葛亮技高一籌。
「他看得出來。但他不能進城,也不能殺諸葛亮。為什麼?」陸鳴自己給出了答案,
「因為諸葛亮活著,蜀漢就有北伐的心思,曹魏就必須倚重司馬懿掌兵;
諸葛亮死了,西線無戰事,司馬懿手裡的兵權就是催命符。
飛鳥盡,良弓藏,這個道理,司馬懿比誰都拎得清。
他故意放諸葛亮一馬,不是中計,是給自己留後路。」
說到這兒,陸鳴抬眼看向他,目光裡帶著點期許,又像只是隨口叮囑:「記住,做我們這行,技術是刀,人心和分寸才是握刀的手。
等你哪天真正讀懂司馬懿了,你就不止是個敲鍵盤的黑客——就能獨當一面了。」
那時候他似懂非懂,只把這話記在了心裡,沒真正品透其中的分量。
此刻指尖落在書頁上,他下意識地翻找,很快就停在了空城計那一章。
泛黃的紙頁上,還留著陸鳴當年用鉛筆畫過的淺痕,剛好圈住「司馬懿曰:亮平生謹慎,不曾弄險。今大開城門,必有埋伏」那一行。
以前他讀這段,只佩服諸葛亮的膽識過人。
今天再讀,他站在司馬懿的位置往深里想,忽然就通了。
十萬大軍壓境,哪怕再謹慎,何至於連試探都不試探就直接退兵?
不是怕埋伏,是怕贏了這一場,輸了一輩子。留著對手,才是留著自己的價值。
原來如此。
幽靈合上書,指尖重新落回鍵盤,動作快而穩。
屏幕上檔案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數份省廳掛牌的督辦懸案卷宗,排在最前面的,正是陸鳴綁架案。
這才是他遞向銀狐的、真正的橄欖枝。
綁架案是省廳頭號督辦死案,主犯在逃、人質下落不明。
到時候他把陸哥的藏匿地址精準遞到銀狐手裡,由三人「協助」警方破獲此案,就是實打實的重大立功。
按重大立功的頂格減刑標準,一次就能減掉剩餘刑期的二分之一,五年多的刑期直接砍去一半,剩下的年限再靠後續線索逐步消化。
這還只是第一步。
屏幕上,衛生間殺人案等其餘幾宗懸案依次排列,像鋪好了一級級台階。
等綁架案的功勞落地,他再分批把這些案子的線索陸續拋出去,多操作幾次,銀狐三人的刑期能以最快速度磨完,順理成章恢復自由。
但底牌絕不能一次亮完。
就像司馬懿留著諸葛亮自保,他也得留著案子、留著這場旗鼓相當的對峙。
只要對手一直存在,銀狐對林軍就有不可替代的價值,林軍就會一直把他們留在外面、委以重任,而不是用完就送回監獄。
分批餵線索,慢慢磨刑期,既給對方留出路,也給自己留餘地,讓這場對手戲長久地唱下去。
這不是耍詐,是雙方共贏的制衡。
腦子裡忽然閃過陸鳴笑著拍他肩膀的模樣,仿佛對方就站在身後,看著他鋪完這一整盤棋,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你小子學得不錯,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
他沒急著發下一步線索。
一句「後會有期」已經足夠,既是遞出認可的試探,也是給銀狐留足了消化和權衡的時間。
等對方想明白官方減刑的局限,自然會往更深處找答案。
等銀狐想通的那天,這根橄欖枝,才算真正遞到了手裡。
後會有期,從來不是告別。
是邀約。
思路徹底理順,他指尖重重叩在空城計那頁的鉛筆畫痕上,眼底只剩一片篤定的沉靜。
「今天我幽靈,就當一回司馬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