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組會議室的白熾燈亮得刺眼，問詢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
長條桌兩端涇渭分明：
一邊坐著兩名專案組成員，主審的趙磊是隊裡的老刑警，指尖壓著筆錄本，眉峰擰成一道深痕；旁邊負責記錄的李銘筆尖不停，神情嚴肅。
另一側的曹剛警容嚴整，腰背挺得筆直，指尖平穩搭在桌沿，警銜肩章在燈光下鋥亮，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辦案幹部的坦蕩與沉穩——
半點不像接受問詢的對象，反倒像來列席督導的上級領導。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接受專案組正式問詢。
有了第一次的鋪墊，加上連夜銷毀了所有紙質存根與電子記錄，連辦公室保密櫃都翻了個底朝天清得一乾二淨，曹剛心裡底氣足了不少。
對面坐的只是兩個普通專案民警，級別都比他低，他話術越發圓融，甚至帶著幾分前輩提點後輩的從容。
「曹副局長，我們再確認一次。」趙磊抬眼看向他，聲音沉得像石頭，
「綁匪留下的字條明確點了你的名字，死者陳濤又是你治安支隊的人。你和陸鳴綁架案，到底有沒有私下關聯？」
曹剛聞言先是緩緩搖頭，隨即露出幾分瞭然又無奈的神色，語氣懇切得無可挑剔：
「小趙，我理解你們的工作。換做是我坐在你這個位置，看到綁匪點名內部幹警，第一反應也會是查內鬼。這很正常，我完全配合，組織怎麼查我都沒意見。」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眼神坦蕩得挑不出一絲毛病，語氣里還帶著幾分鄭重：
「但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我可以拿這身警服、拿我三十二年的黨齡和從警生涯擔保，我曹剛沒做過一件知法犯法、對不起警徽的事。
我和陸鳴別說私交，工作上都沒打過三次交道——他是刑辯律師，我是治安口的，本職工作里本就沒多少交集。
綁匪為什麼點我的名？答案很簡單，攪渾水，是典型的反偵察手段。」
旁邊記錄的李銘筆尖一頓，下意識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們想想，陸鳴是什麼身份？省內知名的刑辯律師，手裡有多少人的案卷，背地裡得罪過多少亡命之徒，你們專案組比我清楚。」
曹剛的聲音陡然提了半分，帶著幾分對綁匪卑劣手段的憤慨，還有幾分對辦案方向的惋惜，
「他被綁，綁匪知道警方肯定地毯式排查，全城布控。
這個時候點一個內部幹警的名字，目的是什麼？就是讓我們自己人懷疑自己人，把警力耗在內耗上，把辦案方向帶偏，他們好趁機脫身。
這是犯罪分子最常用的轉移視線手段，你辦案這麼多年，不會連這點都看不破吧？」
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義正詞嚴，字字都站在「辦案大局」的立場上。
李銘握著筆的手鬆了松，神色里的懷疑淡了幾分——
曹剛在系統里口碑一向硬，辦案風格雷厲風行，抓過的重刑犯不計其數，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和綁匪勾連的人。
趙磊沒接話，指尖在筆錄本上輕輕敲了兩下，又拋出一個問題：
「陳濤當晚出現在住院部六樓，真的是常規巡查？他的巡查路線、排班記錄，我們調了支隊存檔，對不上。」
「排班是死的，人是活的。片區巡查臨時調整路線、補查隱患點，本來就是常事。」曹剛答得毫不猶豫，甚至眉頭一皺，擺出幾分護著下屬的嚴肅姿態，
「陳濤人已經沒了，具體為什麼臨時改路線，我已經讓支隊內勤連夜倒查台帳，有結果第一時間同步專案組。
但不管怎麼說，他是執行公務時遇害，這一點性質不能變。不能因為綁匪一張挑撥離間的字條，就往犧牲的同志身上潑髒水，讓基層兄弟們寒心。
真要那樣，以後誰還敢沖在前面？」
這話半是惋惜半是嚴肅，活脫脫一個體恤下屬、恪守原則、看重隊伍士氣的老領導形象。
「那你就一點頭緒都沒有？」趙磊盯著他的眼睛追問。
曹剛靠回椅背上，眉頭緊鎖，像是真的在用力回想，足足沉默半分鐘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十足的困惑，甚至主動遞出台階：
「我反覆梳理了近三個月的所有工作、所有經手的案子，實在想不出哪裡能和綁匪扯上關係。
你們要是覺得有必要，可以查我所有的通話記錄、出行記錄、銀行流水，我全部配合，絕不推諉。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也希望專案組能儘快查清楚，還我一個清白，也給系統里的兄弟們一個交代。」
這是他一小時內第三次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每一次都包裝得真誠又坦蕩，每一句都踩在「配合組織、顧全大局」的點上。
他心裡篤定得很——原件、存根、電子記錄，連夜全清了，死無對證。
光憑一張綁匪的字條，兩個基層民警根本動不了他，最後也只能查無實據，不了了之。
他甚至還反過來給專案組提建議，語氣里全是為公著想的懇切，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提點：
「小趙，聽我一句勸，別在我身上浪費太多精力。綁匪就是要看著我們內訌，看著我們貽誤戰機。
現在最該做的，是加派人手查陸鳴的辯護案仇家，還有出城卡口的監控，多盯一秒，人質就多一分生還的希望。
真要是因為查我耽誤了救人，讓綁匪逍遙法外，那才是真的中了圈套，才是我們辦案的失職。」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李銘已經完全被說動，看向趙磊的眼神裡帶著幾分「是不是真的查錯方向了」的疑問。
趙磊喉結動了動，他直覺哪裡不對——曹剛太穩了，穩得像是早有準備，每一句辯解都像是提前演練過。
可現有線索確實抓不到半點把柄，總不能憑直覺定性。
就在他準備開口再問下一個問題時，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三名身著督察制服的人快步走進來，為首的人面色冷硬，步履生風。
跟在督察身後的，赫然是林軍，他手裡攥著一個文件袋，臉色沉得像淬了冰，視線落在曹剛身上，不帶半分溫度。
為首的督察徑直走到桌前，手腕一翻，一份列印件「啪」地拍在曹剛面前，聲響在驟然死寂的會議室里，像一記清脆的耳光。
「曹剛同志，省廳督察總隊接到實名線索，涉及你違規簽發秘密協查函，請你配合核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