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掛著個人？！
舌頭伸得老長，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夾克，身體在風裡輕輕晃著，早就硬了。
地上倒著個條凳，旁邊散落著幾張皺巴巴的協查通告，最上面那張正是江凡畫的嫌疑人畫像，而且畫像的臉上被菸頭燙了個黑窟窿。
桌子上擺著半瓶喝剩的白酒，旁邊放著一把磨得發亮的裁縫剪子。
「上吊了？」王楚雄愣了兩秒，才敢舉著槍慢慢走進去，伸手探了探死者的脖子，一片冰涼，屍僵都已經出來了。
「死了至少兩個小時了。」
兩個民警立刻在屋裡搜證，從床底下的破布包里翻出三把帶血的摺疊刀，還有三個老太太戴的銀鐲子、銀戒指，散錢堆在布上。
最大的面額是五十塊，加起來也上千塊錢。
門後靠著個挑子，上面綁著台老舊的蝴蝶牌縫紉機，針上還穿著沒扯完的線。
房東被帶過來的時候，嚇得腿都軟了，癱在地上直擺手，說魏老三三個月前來的，說是浙省來的裁縫。
他以一個月三十塊錢租了這間柴房，平時早出晚歸，也不跟人說話，他真不知道這是殺人犯。
王楚雄蹲在地上，拿著江凡畫的畫像跟死者的臉一點點比對，越比對後脖子越發涼，手都控制不住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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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
太像了。
不是大概像，是分毫不差。
左邊眉梢那兩根倒長的眉毛，鼻子旁邊那顆小米粒大的黑痣，還有那總往下撇、帶著陰鷙氣的嘴角。
甚至連他因為常年眯眼穿線，眼角那道深紋，都跟畫裡一模一樣，就像是死者站在江凡面前，一筆一划照著描出來的。
他們幾百人熬了一個月，把金雞鎮翻了個底朝天，江凡來了不到一天，畫了一張像，連抓都不用抓，直接把這個背了四條人命的兇手嚇得懸樑自盡了？
李建軍接到消息趕過來的時候，手裡的保溫杯「哐當」砸在地上，熱水濺了一褲腿都沒察覺。
他蹲在地上，看看死者的臉，又看看江凡手裡的畫像，張了半天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之前還在心裡犯嘀咕，覺得江凡太年輕，怕他是花架子，耽誤破案時間。
結果人家來了，連飯都沒顧上吃一口，問了四個小時的話，畫了四個小時的像，畫像貼出去不到三個小時，案子就破了。
這哪是畫像啊，這是給兇手畫的催命符！
「我李建軍幹了三十年刑警，從來沒服過誰，今天我是心服口服！
這一個月，我們上千個兄弟沒日沒夜地查，連他是哪的人都沒摸清楚，你來了不到一天，就把壓在我們羅縣所有人頭上的石頭搬開了。
我代表羅縣幾十萬老百姓，謝謝你。」
他身後，王楚雄帶著一隊民警，齊刷刷抬起手敬禮，每個人臉上都是實打實的服氣。
王楚雄撓了撓頭，紅著臉說：「江教官，之前是我老王有眼不識泰山，說話沒個輕重，我給你賠罪。」
江凡笑了笑，沒說話。
太陽往山後面落的時候，警車拉著警笛，拉著屍體和物證往縣局開。消息傳回縣局的時候，整個大樓都沸騰了，熬了一個月的民警們在走廊里歡呼，有人甚至紅了眼睛。
終於，不用再熬了，終於給受害者家屬一個交代了。
從江凡下火車到案子告破，前後不到十個小時。
陳磊坐在副駕駛，透過後視鏡看著靠在椅背上打哈欠的江凡，眼神里全是崇拜。
他之前只在培訓班的課堂上見過江凡對著模糊監控畫像，只覺得教官厲害，今天親眼見了，才知道什麼叫神筆。
他憋了一路，終於還是忍不住轉過頭問：「師傅，我昨天就想問你了。你問那幾個老太太證人的時候，問的都是『他給你縫褲子是不是總眯左眼』『他走路是不是左腳蹭地』『他抽菸是不是咬煙屁股』。
我當時還以為你在跟老人家拉家常，還有你起稿的時候，先畫了一堆橫七豎八的線，我連人形都看不出來，怎麼最後畫出來能像到這份上啊？」
江凡抬了抬眼皮，笑了一聲：「不然呢？你以為我坐那兒四個小時，是照著證人說的『大眼睛高鼻子』拼臉呢？」
他指了指陳磊手裡的畫像：「人在嚇破膽的時候，根本記不住對方鼻子多高、眼睛多大，你問他兇手長什麼樣，十個人能給你說出十個樣，全是模糊的印象。但人會記住細節，記住他改不掉的習慣。」
「做裁縫的，常年穿針引線，左眼會習慣性眯著，所以左眼眼角紋比右眼深；
常年握剪刀踩縫紉機，右肩會比左肩低一點，指節有厚繭；
他是流竄的殺人犯，睡覺都睜著一隻眼，從來不敢正眼看人，眼神總往下飄，嘴角自然就往下撇；
他總咬煙屁股，說明他時刻都在慌，神經繃得緊，眉頭總皺著，時間長了眉尾的眉毛就倒著長。
這些東西，證人不會主動告訴你，但你問兩句家常，他們就會順嘴說出來。」
「那些你看著亂的線，也不是瞎畫的。是先定他的骨架，定他的肌肉走向，定他刻在骨子裡的神態。
畫人先畫骨，畫骨先畫神，神對了，五官往上面一放，就不會錯。
你要是上來就盯著眼睛鼻子畫，畫得再精緻，也是死的，沒人認得出來。」
陳磊聽得一愣一愣的，這才明白，昨天江凡坐那兒四個小時，不是在畫畫，是一點點把兇手的影子，從幾個老人零碎的記憶里，完完整整摳了出來。那些看起來沒用的閒話，那些看不懂的亂線，全是最關鍵的東西。
周亦安坐在江凡旁邊，看著窗外的山景，心裡暗暗打定主意。
就憑江凡這隻筆，說什麼也得把他留在支隊，絕不能給許硯舟那傢伙蹉跎了。
這一次的案子傳出去，江凡模擬畫像的本事，算是全省刑偵系統徹底立住了。
江凡靠在車窗上，打了個哈欠，心裡美滋滋地盤帳。
二十萬加五萬，二十五萬到手。
就是有點可惜，兇手自己上吊了，連審訊都省了，連個坦白從寬的機會都沒給自己留。
車開出金雞鎮的時候，路邊已經有村民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響聲傳得老遠，還有人站在路邊對著警車揮手。江凡看著窗外笑了笑。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這大概就是他當警察的意義。
當然，要是能早點把債還清，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