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建柱的目光先掃了一眼江凡,沒什麼表情,平平淡淡的,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隨即落到裴靜舒身上,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晚上吃什麼:「回來了?」
「嗯。」裴靜舒應了一聲,身子不自覺地坐直了些,剛才跟她媽賭氣那股勁兒瞬間沒了,乖得像個小學生。
張靜立馬站了起來,快步走過去,拍了拍裴建柱的胳膊,遞了個帶著明顯威脅意味的眼神。
女兒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就給我擺這副臭臉?
眼神里的潛台詞很明顯:你敢給我女兒甩臉子,看我晚上怎麼收拾你。
裴建柱沒說話,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接收到了。
他走過來,在沙發的主位坐下,腰背挺得筆直,目光重新落到江凡身上。
「你叫什麼名字?」他開口,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卻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江凡連忙欠了欠身,態度恭敬:「伯伯您好,我叫江凡。」
裴建柱點點頭,「嗯」了一聲。
沉默了幾秒。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張靜準備打圓場的時候,裴建柱忽然開口,問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你應該知道我是誰吧?」
一句話落下,客廳瞬間安靜了。
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滴答滴答走的聲音。
張靜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手裡端著的水杯都頓住了。
裴靜舒也皺起了眉,有些不滿。
她爸這是幹什麼?第一次見面就給人下馬威?有這麼考驗人的嗎?
江凡直接愣住了。
他抬起頭,認認真真地看著裴建柱,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
眉毛、眼睛、鼻子、嘴...
有點眼熟。
真的有點眼熟。
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電視上?新聞里?還是路邊的宣傳欄?
可想了半天,腦子裡一片模糊,怎麼也對不上號。
他是真不知道。
江凡這人有個毛病,不關心官場,不愛看新聞聯播,連自己區裡的領導都認不全,更別說國家級的領導人了。
在他的世界裡,最大的官就是以前的公安廳長李淳生。
至於上面的...他確實不是很清楚。
於是他老老實實搖了搖頭,臉上帶著幾分歉意,語氣誠懇。
「不好意思啊伯伯,您看著是有點眼熟,但我確實...不知道您是哪位。」
話說完,他自己都覺得不太禮貌,又趕緊補了一句:「所以您是哪位?」
全場死寂。
張靜:「……」
裴靜舒:「……」
連端著果盤從廚房走出來的保姆,腳步都頓在了原地,大氣不敢出。
裴建柱自己也愣住了。
他顯然完全沒料到會是這個答案。
他是誰?
GW委員、GA部部長,裴建柱!
別說是公安系統內部的人了,就算是普通老百姓,天天看新聞聯播也該認得這張臉吧?
每年全國兩會、各種公安工作會議,他出鏡率不算低。
這小子...真不知道還是裝的?
裴建柱盯著江凡的眼睛,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得像刀子,像是要把人從裡到外剖開看個清楚。
他之前雖然沒有幹過公安,但在中央和地方上見過的人和事實在太多了。
一個人撒沒撒謊,心裡有沒有鬼,大體上他能看出來。
但他沒想到的是,江凡的眼神乾乾淨淨的,坦蕩得很。
沒有一絲閃躲,沒有半分故作驚訝的表演痕跡,就是純粹的、發自內心的茫然。
甚至還有點「我是不是很沒禮貌」的愧疚。
尼瑪,這可真把裴部長整不會了,心裡一時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有點荒謬,有點哭笑不得,又有點...
莫名的新鮮?
他還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更何況,這個見了他不認識的年輕人,還是女兒帶回來的?
以後還有可能成為自己女婿的人。
結果說不認識自己?
其他領導介紹的那些年輕人,哪個不是提前做足了功課,把裴家上下打聽個底朝天?
一見面就「裴部長好」、「裴委員好」,恭敬得腰都快彎斷了,眼神里藏著各種各樣的心思和算計。
這小子倒好,一臉茫然,跟真的似的。
裴建柱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靜舒沒跟你提過我?」
江凡老老實實點了點頭,「有提過。」
所有人都愣了,然後江凡撓了撓頭,非常誠懇說道:「靜舒說您是個小領導,但我今天看到您的面向,就知道靜舒謙虛了,您肯定是個大領導!」
尬。
非常尷尬。
江凡這個馬屁拍的,都快拍到牛鼻子上了!
這句話直接把裴部長整不會了,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麼。
江凡見狀,還以為自己馬屁拍的不錯,趁機開了一個小玩笑,「雖然我不知道您是那個行局的領導,但我知道您肯定不是公安線的!」
裴建柱:....
張靜:....
裴靜舒:....
保姆:....
除了裴靜舒知道江凡說的是心裡話之外,其他幾人都覺得江凡是在故意裝瘋賣傻。
裴靜舒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剛開始認識那段時間,江凡有問過裴建柱是不是警察。
當時裴靜舒說不是,一天警察都沒當過。
這不是隱瞞,是因為那時候老裴壓根還沒調到公安部,之前也確實沒做過警察。
裴建柱深呼吸了一口氣,強忍住內心的怒火,「你是認真的嗎?我不是警察,那你是警察?」
要不要這個公安部長的位置讓你這臭小子來坐?
裴靜舒實在忍不住了,開口替江凡說話:「爸,你幹嘛...
「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裴建柱瞪了女兒一眼。
裴靜舒還想說什麼,被張靜拉了拉胳膊,用眼神制止了。
裴建柱重新看向江凡,眉頭微微皺著,還在審視。
他在琢磨——這小子是真傻,還是大智若愚?故意裝作不認識,好博取好感,走差異化路線?
可看來看去,也沒看出什麼破綻。
裴建柱心裡自嘲了一下,自己畢竟是半路子出家,刑偵審訊那一套不是本行,看走眼也正常。
他正琢磨著這小子會不會是故意裝傻,想抱大腿接近女兒,忽然覺得「江凡「這個名字,有點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