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紙上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穿著一身舊軍裝，腰杆挺得筆直。
兩條粗黑的辮子搭在肩頭，眉眼彎彎，嘴角帶著淺淺的笑，左邊臉頰一個淺淺的梨渦。
明明是溫婉的長相，眼神里卻透著一股英氣，英姿颯爽，像一株迎著風的白楊樹。
老爺子猛地僵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畫紙，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被施了定身術。
過了那麼多年，半個世紀啊，他其實真的記不清了。
很多時候他都懷疑，自己腦子裡的那張臉，是不是早就被歲月磨得變了形。
可此刻看著畫紙上的人，他心臟猛地一縮，血液像是瞬間衝上了頭頂。
是她。
就是她！
就是新婚那天，穿著洗乾淨的軍裝，站在窯洞門口沖他笑的秀丫頭！
就是村口送他出征，揮著手讓他放心的秀丫頭！
就是最後一次見面，背著醫療包，眼神堅定得不像話的秀丫頭！
「秀丫頭...」
老爺子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畫紙，像是怕碰碎了似的。
下一秒，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
他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是她...就是她...我的秀丫頭...」
他哭得像個孩子，壓抑了半個世紀的思念，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裴建柱死死盯著畫像，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可胸口卻劇烈起伏著。
這就是...我的媽媽？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這個念頭在反覆打轉。
從小到大，他想像過無數次母親的樣子，可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清晰。
她那麼年輕，二十二歲，比現在的靜舒還要小几歲。
她本該看著他長大，看著他成家，看著孫女出生。
本該坐在這個家裡，一家人熱熱鬧鬧吃頓飯。
可她永遠停在了二十二歲。
裴建柱喉結滾動了一下，鼻子發酸，眼眶有點熱。
一隻溫熱的手輕輕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張靜。
她沒說話，只是輕輕握了握他的手，眼神里滿是心疼。
她嫁進裴家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婆婆，只知道公公每年清明都會一個人去烈士陵園坐半天。
以前只覺得是一段往事，現在看著畫像，看著身邊這個平日裡泰山崩於前都面不改色的男人。
看到他此刻繃得緊緊的下頜線，她心裡揪得慌。
裴建柱轉過頭，和她對視了一眼，隨即飛快地偏過頭，用指尖不著痕跡地擦了擦眼角。
裴靜舒睜著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畫像，眼淚都忘了流。
她忽然就懂了，為什麼別人總說她不像爸也不像媽。
原來是像奶奶。
眉眼，梨渦，還有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都像。
隔著一張薄薄的紙，她仿佛跨越了五十年的時光...
看見了那個穿著軍裝、英姿颯爽的奶奶，正笑著站在她面前，溫柔地看著她。
「奶奶...」她小聲喃喃了一句。
就在這時，老爺子忽然悶哼了一聲，猛地捂住胸口，身子晃了晃，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色瞬間白了。
「爸！」
「爺爺！」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瞬間圍了上去。
裴建柱反應最快，一把扶住老爺子，聲音都變了調：「快！叫王醫生過來！」
張靜立刻拿起電話，手都有點抖，飛快撥了號碼。
不到兩分鐘，一個背著醫藥箱的中年醫生就快步跑了進來，是專門負責裴家保健醫生。
他快速檢查了一下，立刻拿出藥和溫水，扶著老爺子服下。
幾分鐘後，老爺子的呼吸才慢慢平緩下來，臉色也恢復了點血色。
「沒事...沒事...就是太激動了...」老爺子擺了擺手。
等他緩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緊緊抓住江凡的手，力道大得驚人。
「小凡子，謝謝你...謝謝你...爺爺這輩子，沒求過人，這次真的...謝謝你了...」
他眼眶通紅，聲音還帶著喘，卻字字懇切。
「爺爺您別客氣，應該的。」江凡雙手反握住他的手，安撫道，「您身體要緊，別太激動。」
張靜也在旁邊跟著道謝，看著江凡的眼神，滿意得不能再滿意。
這孩子不僅有本事，心還細，人品也好，真是越看越順眼。
「江凡，你太厲害了！」裴靜舒也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卻笑得格外燦爛。
裴建柱站在旁邊，沒說話，臉上的神色卻比剛見面時緩和了不少，緊繃的下頜線也鬆了些。
心裡卻還是哼了一聲。
總算不是個什麼都不會的繡花枕頭。
但就算如此，想娶他的寶貝女兒，還差得遠呢！
江凡看著老爺子愛不釋手地摸著畫像，忽然笑了笑，開口問道。
「爺爺，您和奶奶，是不是從來沒拍過結婚照？」
老爺子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眼睛瞬間亮了，身子又開始激動地發抖：「你是說...你能...」
「哎哎哎，您別激動！」江凡趕緊按住他，故意板起臉，「您再激動，我可就不畫了啊。」
老爺子立刻就老實了，乖乖坐好，眼角還掛著淚，卻笑得像個拿到糖的孩子。
「哎，我不激動，不激動！好孩子，麻煩你了，麻煩你了...」
說著說著，他又想起什麼，有點不確定地問：「那...我年輕時候的樣子，你也能畫出來？」
江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您待會就知道了。」
裴建柱幾人對視一眼，都有些疑惑。還能畫年輕時候的？這也太神了吧？
江凡沒多解釋，重新拿出一張紙，低頭開始作畫。
客廳再次安靜下來，只有炭筆的沙沙聲。
半個小時後。
江凡放下筆，將畫紙轉了過來。
畫紙上是一對年輕的男女，頭挨著頭，肩靠著肩，像是拍結婚照似的。
姑娘穿著軍裝，梳著兩條辮子，笑靨如花。
小伙子也穿著軍裝，英氣勃勃，眼神溫柔地看著身邊的姑娘。
兩個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就像真的照片一樣。
老爺子看著畫，嘴唇哆嗦著，眼淚又一次涌了出來。這一次，卻是帶著笑的。
五十年了。
他終於和他的秀丫頭，補上了那張結婚照。
「好...好...太好了...」。
老爺子反覆念叨著，抬起頭看向裴建柱，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勁兒。
「小柱子我告訴你！不管你怎麼想，反正小凡子這個孫女婿，我裴國偉認定了！」
裴建柱臉一黑，壓下心裡的煩躁，剛想開口反駁，就在這時，玄關處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還有個爽朗的男聲。
「爺爺，爸媽，我回來了！聽說我姐帶姐夫回來了？我看看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