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別下結論。」江凡擺了擺手說。
「去查楊媛媛的社會關係,同學、老師、室友,一個都不能漏。
特別是那個宿管,還有昨天晚上跟她一起排練的同學。」
「明白。」
……
下午三點,宋鑒秋的初步屍檢報告出來了。
機械性窒息死亡,索溝與現場毛巾吻合,無中毒,無鎮靜類藥物,無抵抗傷,無其他致命傷。
死亡時間:二月二十五日晚十一點至二十六日凌晨一點之間。
結論:自殺。
江凡拿著報告剛看完,手機就響了。
顧承澤。
他接起來,「顧叔。」
「小凡,華南政法大學那個事,你現在在哪?」顧承澤的聲音比平時沉。
沉很多。
「網上已經炸了你知道嗎?」顧承澤嘆了口氣。
「死者的表妹在天涯和微博上發了長帖,說學校逼死了她表姐,強行把死者母親趕出宿舍,還阻止母親上樓搶救,延誤救治,現在轉發量好幾萬,記者都堵到學校門口了。」
江凡皺起眉,最擔心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帖子我看了,寫得很煽情,什麼『寒門才女被校方逼死』『母親跪在樓下求救被攔』,網友已經開始人肉學校領導了。」
顧承澤頓了頓,「謝市長(謝緝安)也給我打了電話,甚至連省廳那邊在問情況,小凡,這個案子必須儘快查清楚,給公眾一個交代。」
「顧叔,現場和屍檢都已經排除他殺,是自殺。」
「我知道是自殺,但為什麼自殺?學校有沒有責任?網上說的那些是不是真的?這些都要查清楚。」
顧承澤說,「這個案子就由你牽頭,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四十八小時之內,我要一份完整的調查報告。」
頓了頓,「到時候可能要召開新聞發布會,辛苦你了,小凡。」
「明白,顧叔,我會給你詳盡的結果的。」
掛了顧承澤的電話,謝緝安的電話緊跟著就打進來了。
「江凡。」謝緝安的聲音不疾不徐,但江凡聽得出來底下壓著的焦慮。
「謝局。」
「網上的帖子看了嗎?」
「剛聽顧局說了。」
「那個帖子我看了,文筆不錯,避重就輕,只說學校攆人,不說學校給了兩個月緩衝期、幫忙找房子、安排勤工儉學。」
謝緝安嘆了口氣,「但現在輿論一邊倒,你要是只拿一份自殺的結論出來,沒人信。」
「我明白。」江凡搖了搖嘴唇,感覺到事情有點棘手。
「你要查清楚三件事。」謝緝安的語氣條理分明。
「第一,死者為什麼自殺,把她的經歷查清楚;
第二,學校在這件事裡到底做了什麼,有沒有失職;
第三,網上說的『阻止搶救』是不是事實。」
「是。」
「還有,」謝緝安補了一句。
「注意方式方法,死者家屬情緒激動,學校那邊也在施壓,別把自己搭進去。」
「謝謝謝局提醒。」
「去吧,後面我和市局都會為你撐腰的。」
掛了電話,江凡立刻點開論壇的內容,皺著眉頭看著。
....
輿論是從案發後沒多久就開始發酵的。
最開始只是校園論壇里一個匿名帖,說研究生宿舍樓四樓封了,警車開進來好幾輛。
華南政法大學的牌子太響,全國數一數二的法學院,死了個學生這種事根本壓不住。
不到一個小時,就有記者堵在校門口,校方發了句「一名學生意外死亡,正在配合警方調查「,八個字,什麼都沒說。
可一些別有用心的記者和公眾最受不了的就是這個。
你越不說,他們越覺得裡面有鬼。
緊接著,不到一個小時,楊媛媛的身份被扒得一乾二淨。
鄂省農村人,早年父親離世,是母親一手帶大,目前弟弟在北大讀博。
其本人在本科階段,因為欠助學貸款,畢業證押了五年,三十歲才考上公費研究生。
這條履歷擺出來,網上一片唏噓。
她成了一個符號...
成了所有被學歷壓過、被出身困過的人,都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影子的符號。
「寒門子弟讀個書,怎麼就這麼難?」
「三十歲剛摸到學術門檻人就沒了?」
諸如此類的留言,讓網民們的情緒找到了出口,攔都攔不住。
還順手連帶著警方一起被罵,說被學校施壓了、壓消息了。
可江凡知道,這還不是最麻煩的。
他心裡清楚,死因不明的時候,輿論罵的是學校,大家還在等真相,還有個盼頭。
一旦公布是自殺,而且是那麼詭異的自殺姿勢,事情就完全變了。
公眾的第一反應不會是「哦,原來是自殺」,而是「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一個決心自殺的人,為什麼要選那麼麻煩的方式?
為什麼要擺出那個姿勢?她圖什麼?
只要這個問題解釋不了,自殺兩個字就站不住腳。
到時候網上不會說「散了吧」,只會說「果然有黑幕,警察想用自殺糊弄過去」。
更要命的是那個姿勢本身!
詭異的畫面感太適合傳播了,自媒體截一張示意圖,配個「女研究生離奇死亡,屍體姿勢震驚全網」的標題,流量就來了。
說不定還有人,會從玄學角度說這是某種儀式,有人會說學法的人不會這麼死,肯定是知道了什麼被人滅口。
華南政法這塊牌子就是最好的土壤,導師壓迫、學術黑幕、殺人滅口、校方包庇...
每一個環節都有人信,每一個細節都有人添油加醋。
到那時候,如果家屬再站出來說一句「我不相信她是自殺」,輿論會直接炸穿天花板。
死因不明時,公眾問的是「學校藏了什麼」。
公布詭異自殺後,公眾問的就是「你們都在撒什麼謊」。
後者的不信任感,是前者的十倍都不止!
江凡揉了揉眉心,這事情處理不好的話,真的會引發海嘯般的輿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