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處，這位就是江凡同志？」
「對，江凡！這位是朝陽文物保衛分局局長孫長山，案子一直是老孫在跟。」
孫長山伸手過來，手掌粗糙有力，「江凡同志，可把你盼來了！」
「孫局客氣了。」
孫長山回頭看著專案組眾人，非常認真介紹著。
「這位就是粵省的江凡同志，是公安部特邀刑偵專家...」
頓了頓，孫長山補充道：「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一位！是刑偵總局戴局邀請過來的。」
專案組眾人一聽，個個睜大雙眼，看著江凡那單薄的身體，看了老半天，也沒看出個三頭六臂來。
江凡連忙說道：「那啥...孫局...咱還是說回案件的事情吧...」
「我幹了三十年文保，什麼盜墓賊都見過，但姚玉中這種...」
孫長山嗓門大，東北人的爽利裡帶著壓不住的火，「頭一回！」
「老孫，材料路上看過了，先說說進展。」劉振東打斷他。
「進展？」孫長山從桌上拿起一疊照片遞給江凡，「你自己看。」
江凡拿起照片。
山坡上的盜洞，直徑約六十公分，垂直向下，邊緣整齊得像機器鑽的。
有的洞口周圍草被踩平，泥土有回填痕跡，但敷衍得很，一腳就能踩出坑。
「去年到今年被盜的。」孫長山嘆了口氣，「光牛河梁周邊，就確認了十七座，整個朝陽、赤市一帶，更多！」
「去年一年作了多少起？」
孫長山伸出兩根手指。
江凡和陳思遠都愣了。
一年二百多起？
感情除了周六周日休息外，工作日幾乎每天一起？
有點恐怖啊！
「2013到2014年，僅我們掌握的，姚玉中團伙盜掘了二百多次。」孫長山聲音發沉。
「市面上一下子湧出大批紅山玉器，我們化裝成買家去古玩市場摸過，十件里八件是新出土的。」
江凡放下照片，「孫局，材料我回頭細看，我想先去現場。」
孫長山愣了一下，「現在？天都快黑了。」
「就現在。」江凡站起來，「紙上的東西是別人的眼睛，我得用自己的眼睛看。」
「好！我陪你一起去！」
……
牛河梁遺址在凌源市和建平縣交界處。
陪同的還有遼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周明遠研究員。
六十多歲，頭髮花白，研究紅山文化三十多年，是接到電話從所里趕過來的，褲腿上還沾著泥。
車停在保護區邊緣，一行人步行上山。
三月的遼西，北風像刀子，草還是枯黃的，踩上去沙沙響。
天已經擦黑，當地派出所的老民警老李扛了兩把手電。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孫長山停住腳。
「到了。」
山坡上一個洞。直徑六十公分，垂直向下，邊緣整齊。
「去年秋天被盜的。」周明遠的聲音在發抖，「我們發現的時候，墓已經空了。」
他蹲下來，從旁邊的泥土裡撿起一塊碎陶片。
紅褐色，上面有黑色彩繪的之字紋，是紅山文化陶器的典型特徵。
「五千年前的，彩陶罐子的碎片，完整的話，國家一級文物。」
他站起來往前走了幾十米，又一個盜洞。
再走幾十米，又一個。
短短一面山坡上，江凡數了數，十一個盜洞。
「這一片二十三座墓，十七座被盜。」
周明遠走到一座被考古隊清理過的墓葬旁，墓坑不大，兩米長、一米寬，四壁夯土。
墓底散落著碎骨和幾顆綠色小玉珠。
「墓主人是女性，大約四十歲。」周明遠蹲下來，指著墓底。
「我們來的時候，她的頭骨被拖到了盜洞正下方，脊椎骨斷了，肋骨散了一地。
她脖子上原本戴著一件玉項飾，一百多顆小玉珠串成的，被盜墓賊扯斷了，珠子撒得到處都是，我們只找回三十七顆。」
江凡和陳思遠的眉頭皺了起來。
「跟我來。」周明遠站起來往山頂走。
山頂平台上有一座更大的墓葬，塑料布蓋著，周明遠掀開。
是石棺墓。
四塊巨大石板砌成，棺蓋被掀開，斜靠在坑壁上，棺內空空，只有幾片碎玉和一截發黑的骨頭。
「貴族墓，墓主人男性，身高一米八左右，五千年前算巨人了。」周明遠的聲音很輕。
「身邊原本有兩件玉豬龍、一件勾雲形玉佩、一隻玉箍形器。」
「全被盜走了？」陳思遠問了句多餘的話。
「全被盜走了。」周明遠說，「我們只在盜洞底部找到一隻玉豬龍的耳朵，被掰斷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小塊青綠色玉片，雕成捲曲的獸耳形狀，斷口參差不齊。
「一件完整的玉豬龍，市場上能拍到幾百萬甚至上千萬，但在盜墓賊手裡，可能只換了幾十萬，甚至幾萬。」
他停頓了一下。
「去年我們追查一批被盜文物，在一個中間商家裡看到一件玉箍形器，是紅山文化最典型的玉器之一，束髮用的。」
「那個中間商竟然把它當菸灰缸！」周明遠痛心疾首。
風從山頂吹過，沒人說話。
陳思遠咬著牙，暗罵了一句。
江凡蹲在石棺旁邊，伸手摸了摸棺壁上的鑿痕。
五千年前的人，用石器和青銅工具，一點一點鑿出這座石棺，把最尊敬的人安葬在這裡，配上最珍貴的玉器，讓他帶著榮耀去往另一個世界。
五千年後，有人在月黑風高之夜，用扎子探到位置，挖開墓室，把骸骨拖出來扔在一邊，把玉器塞進背包，回填泥土，撒上草籽。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周教授，被盜文物追回了多少？」
「不到三成。」周明遠搖頭。
「很多已經流到境外了，港澳、灣灣、小日子、M國...追回來的那些，不少是在賭場裡找到的，姚玉中把它們當籌碼，押給了放高利貸的。」
「有一件C形碧玉龍的殘件，」周明遠的聲音哽了一下，「我們找了三年，最後在一個當鋪倉庫里找到的，被扔在一堆假古董下面，斷成三截。」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眼睛。
「江警官，我研究了一輩子紅山文化，挖了一輩子墓，從來沒求過誰。」
他看著江凡，眼眶通紅，「但我求你，一定要把姚玉中抓到，那些東西不是他的，不是任何人的，那是中華民族的根！」
江凡看著老人的眼睛，點了點頭。
「周教授，我向您保證。」
下山的時候，轄區派出所老李走在江凡旁邊，隨口說了一句。
「這山上以前有獵戶，解放前挖了不少獵洞，有些跟天然石洞通著，不熟悉的人進去就迷路。」
江凡把這句話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