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檢報告共四份，吳大宇拿起的是最上面的那一份。
李沐陽見狀，也取了一份過來。
報告第一頁上，是死者的名字和基本信息。
死者張鑫，三十八歲，坦途計程車公司副總經理，家庭住址錦繡新區B棟五單元四零二室，與妻女父母同住。
其他的，則是他的一些個人簡歷，李沐陽直接越過，翻到了損傷統計頁，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
全身共四十七處創口，胸腹部三十二處，四肢八處，頸部七處，致命原因為頸部被切斷。
葉靜心探頭掃了一眼，嘖嘖說道：「乖乖的，砍了四十七刀。」
這時，杜雪轉過身：「關鍵是這四十七刀的分布，報告上寫得很詳細，其中四十刀傷集中在非致命區域，兇手刻意避開了大血管和重要臟器……換句話說，這四十刀根本就不是在殺人，而是在折磨……致命點在頸部，從同一個角度，砍了七刀，才讓死者身首異處。」
李沐陽一邊聽，一邊翻到下一頁，是傷口測量數據。
創口長度集中在九厘米至十二厘米之間，寬度零點八到一點二厘米，深度不一，淺的剛及皮下，深的則直達筋骨。
「兇器是廚房用菜刀，刃長十八厘米，寬十厘米，刃厚約零點二厘米，與創口形態吻合。但有個很有意思的地方……所有創口的方向幾乎都是垂直或略有斜角，沒有橫向拖曳的痕跡。說明兇手每砍下一刀都把刀完全拔出來，再重新砍下，這種做法更消耗體力，但造成的痛苦更大。」杜雪的語氣平靜得近乎冷血，仿佛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
李沐陽放下報告，拿起後面兩份，是高秋月公婆的。
兩位老人分別身中十一刀和九刀，同樣有多處非致命傷，最後被斬首。
他沉默了一會兒，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高秋月的體型，連殺四個人，單從體力來說，是不太可能的吧？」
杜雪像是早就料到了李沐陽會這麼問，就說道：「高秋月身高一米六三，體重四十三公斤，握力數據我們做了模擬測試……同等體型的女性，平均握力約二十到二十五公斤。家用菜刀平均重量在三百至四百克，而要揮動菜刀切入筋骨，需要至少四十公斤以上的瞬間爆發力。」
她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李沐陽。
「四份屍體上的傷口，有三分之一是切到骨頭的，這意味著兇手的瞬間爆發力至少是正常女性的兩倍。而且，她對四名遇害者都進行了斬首，尤其是張鑫，頸部就足足砍了七刀……人類的頸部雖然脆弱，可想要斬斷並不容易……」
葉靜心皺眉：「你是說高秋月不可能做到？」
「我是說數據上存在矛盾……」杜雪糾正：「要麼高秋月在行兇時獲得了超越常人的力量，要麼……不是她一個人做的。」
李沐陽翻到屍檢報告裡的『損傷周圍組織』章節，又看到一個異常點。
他抬起頭：「創周沒有抵抗傷，四具屍體沒有一具出現防禦性損傷。」
「沒錯。」杜雪點頭：「這是第二個矛盾點……張鑫身中四十七刀，理論上他有足夠的時間醒來、掙扎、用手臂格擋。但你看他的手部、前臂，沒有任何傷口，指甲里也沒有兇手的皮膚或衣物纖維。這說明什麼？」
「他沒有反抗。」葉靜心順口回答。
「或者說，他根本沒能反抗。」李沐陽接著說。
腦海里浮現出一個畫面——張鑫躺在血泊中，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承受著四十七刀。
什麼樣的恐懼能讓一個人放棄抵抗？
他繼續翻閱報告，在最後一頁看到一份毒理化驗單。
一行被標紅的數字跳進視野。
「高秋月的血液皮質醇濃度，四百二十納克每毫升？」
杜雪走過來，指了指那行數字：「正常成年女性晨間皮質醇參考值是五十到一百五十納克每毫升。數據上顯示四百二十，已經是常人的五倍。這個數值只在極度應激的情況下才會出現……比如戰場上的士兵，或者遭受酷刑的受害者。」
「五倍……」葉靜心連連咂舌。
「血樣是案發後三小時抽取的，皮質醇的半衰期大約六十分鐘，意味著案發當時她的皮質醇濃度可能更高，六百甚至七百……這種程度的激素爆發，理論上可以讓人無視疼痛、超越體能極限，也就是所謂的『歇斯底里般的力量』。」
李沐陽合上報告，走到窗邊點了一支煙。
屍檢中心按規定禁菸，但杜雪沒阻止他。
「杜主任，你的結論是什麼？」李沐陽問。
「我的結論是，高秋月在行兇時處於一種極端的、非正常的生理狀態。皮質醇五倍於常人，腎上腺素水平也遠超正常值，內啡肽濃度高到可以掩蓋任何疼痛。」杜雪頓了頓：「簡單來說，那一刻她不像一個普通人，更像一個被某種力量『驅動』的機器。」
這時，吳大宇拿起了放在屍檢報告下面的一疊屍體的照片，攤開在辦公桌上，表情逐漸凝重。
「杜主任，這個？」吳大宇舉起一張面部特寫，是張鑫的。
照片上，張鑫的眼睛圓睜著，眼球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瞳孔放大到了異常的程度，占據了虹膜的大部分面積。
杜雪看了一眼：「所有死者都是這樣，角膜透明化，瞳孔散大固定，直徑約七到八毫米。正常死後瞳孔會縮小，但這個散大狀態是在死亡瞬間就固定下來的。」
「為什麼會這樣？」葉靜心忍不住好奇地問。
「瞳孔散大通常由兩種原因引起：要麼是某些藥物或毒物作用，要麼是交感神經極度興奮。」杜雪拿起李沐陽先前看的毒理報告：「四份血樣都沒有檢出散瞳類藥物，所以只能是一個解釋……他們在死亡的那一瞬間，交感神經興奮到了極點。」
她面無表情地說：「通俗來講，他們死前看到了極度恐懼的東西。恐懼到瞳孔放大到極限，恐懼到連死亡都無法讓肌肉鬆弛下來。」
吳大宇低頭看了看鋪滿桌面的照片，四個死者的臉並排擺在一起，四雙圓睜的眼睛，四個放大的瞳孔，像四扇黑洞洞的窗戶，通往幽冥地獄。
李沐陽把菸頭從窗口彈飛了出去，腦海里不由得回想起高秋月在審訊室里說的話：我看到了我爸媽，渾身是血，讓我殺死欺負我的人……
一瞬間，他背後涼颼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