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刀……五倍皮質醇……放大的瞳孔……死前極致恐懼……
八音盒的旋律在這些碎片之間穿針引線,可李沐陽卻看不清縫合出來的圖案是什麼。
「杜主任……」李沐陽沉吟問道,「死者身上有沒有發現任何聽覺系統異常?比如鼓膜損傷?」
「案發現場我去過,後來審訊的筆錄我也看過,所以這方面肯定是要進行詳細檢查的。很遺憾……沒有,外耳道、鼓膜、聽小骨都正常。」杜雪臉色有些冰冷,可還是說道:「不過有一件事很奇怪,四名死者的內耳前庭液樣本里,鈣離子濃度比正常值高出三倍。我查了文獻,這種變化只見於長期暴露在特定低頻振動下的人……比如某些工廠工人,或者……」
「或者什麼?」這些專業知識李沐陽一竅不通,不禁問道。
「或者是反覆暴露在強聲波衝擊下的人。」杜雪看著李沐陽:「但張鑫一家沒有這種職業暴露史。」
低頻振動……強聲波……八音盒……所有的碎片都在往同一個方向匯聚,李沐陽還差一個能把它們焊在一起的熔點。
吳大宇還在看那些照片。
他的手指停在張鑫的臉上,指甲輕輕敲了敲照片裡那雙圓睜的眼睛。
喃喃說道:「張鑫一家人死之前到底看到了什麼?能讓一個人的瞳孔放大到這種程度的東西……除了發瘋殺戮的高秋月,還會有什麼讓他們如此恐懼呢?」
沒有人能回答他的疑惑。
杜雪辦公室的窗外,有一棵梧桐樹,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聽起來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語。
李沐陽轉身,深吸了一口氣,對吳大宇和葉靜心說:「了解的差不多了,我們該走了。」
葉靜心點點頭,先給杜雪道別。
吳大宇沒動,盯著另外一張照片……那是高秋月婆婆的臉,六十二歲的老婦人,同樣圓睜著眼睛,嘴唇微張,像是在喊叫的瞬間被按下了暫停鍵。
「老吳……」李沐陽又叫了一聲。
吳大宇這才回過神,飛快地把照片摞好,和屍檢報告一起放進檔案袋。
一不留神,膝蓋碰了一下桌沿,發出沉悶的聲響。
杜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就轉回去,繼續看她電腦屏幕上的文件,一點相送的意思都沒有。
走出屍檢中心大門,三人竟然都感覺到了一絲絲的涼意。
葉靜心裹緊外套,忽然說:「老李,現在看來,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那個八音盒……它到底讓高秋月一家看到了什麼呢?」
「看到了他們想看到的,或者最害怕看到的。」李沐陽打開車門坐了進去,「但不管是什麼,有一點是確定的。」
「什麼?」葉靜心跟著上了車。
「它讓一個被壓抑了太久的女人終於爆發了,變成了一個能在二十分鐘裡捅出四十七刀的人。」李沐陽說道:「一個普通人變成這樣,只需要打開那個八音盒。」
葉靜心沒再說話。
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海里全是那四雙圓睜的眼睛。
瞳孔放大到極限的人,到底看到了什麼?
這在三人心中,都畫上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吳大宇發動了車子,引擎的轟鳴聲,瞬間打斷了他們的思緒。
…………
四分之三偵探社的百葉窗半拉著,午後的陽光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細長的條紋。
葉靜心把八音盒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中央,旁邊攤著德文詞典和她的筆記本。
李沐陽靠在椅子上,手裡轉著一支筆。
吳大宇把他們送回來之後,就回了市局,約好有進一步的線索,再互通有無。
李沐陽自然也不能閒著,回來後就反覆研究吳大宇留在他們這裡的那個八音盒,無意中在八音盒的底部,發現了一串德文。
這是一個小小的發現,她讓葉靜心趕緊想辦法翻譯過來。
「忘記你已忘記的。」葉靜心翻看了半天德文詞典,才翻譯出那串德文的意思:「語法有點古舊,像是十九世紀的德語用法。」
「沒看出來,你對德文還有涉獵。」李沐陽揶揄說。
葉靜心哼了聲:「以前閒著無聊,隨便翻看了一些這方面的書籍,誰能想到還有用得上的時候。」
「讓你想起來你已經忘了的東西?這不是悖論嗎?」李沐陽嘀咕了一句。
葉靜心嘴角勾了勾,沒有理會李沐陽,而是用手機拍了幾張高清照片,隨即撥了一個號碼。
李沐陽疑惑地看著她,不知道她在搞什麼名堂。
「三表舅,是我,小葉。」
電話打通,葉靜心自報家門。
李沐陽愣了愣,努力回憶葉靜心什麼時候有這麼一個表舅。
很快,他腦海里就浮現出一個面頰清瘦,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的老者,那是在他和葉靜心婚禮上,給娘家人敬酒的時候,和葉靜心七大姑八大姨坐一桌的人。
當時葉靜心隨口介紹說:「老李,這是我遠房表舅,家裡排行老三,他叫唐迪生,是搞聲學方面研究的。」
李沐陽當時忙不迭跟唐迪生握手問好,心說沒想到小葉竟然還有搞學問的親戚,只是不知道這位三表舅水平如何?
他正在回憶三表舅唐迪生的樣貌,葉靜心已經打開了免提,就只聽話筒里傳來一個慢騰騰的聲音:「小葉,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聽你媽說,你和李沐陽出去蜜月旅行了?怎麼樣,玩得開心嗎?」
「當然開心了。」葉靜心笑呵呵說道:「這不是我們剛回來了嘛,對了,三表舅,我還給你買了禮物,這兩天抽空給你郵寄過去。」
「你這丫頭還不錯,心裡頭知道惦記我。」唐迪生說道。
「那個,三表舅,其實我還有另外一件事,想要跟你諮詢一下。」寒暄幾句,葉靜心就立刻切入正題:「是這樣的,我手裡有一個八音盒,造型挺古樸的,盒子底部還用德文寫著:忘記你已忘記的……三表舅,你在聽我說話嗎?」
電話那頭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那個八音盒……你從哪裡得到的?」唐迪生的聲音,明顯變得低沉了起來,還略帶了一絲沙啞。
「一個命案的證物……」葉靜心如實回答。
不想話音剛落,唐迪生的聲音驟然提高了,甚至變得很嚴厲:「不要碰它,更加不要打開它,把它馬上封存起來,然後,寄給我,越快越好。」
「三表舅,你怎麼了?」
葉靜心和李沐陽都露出了震驚之色。
他們聽得出來,唐迪生此刻一定非常緊張。
不,更準確地說,語氣中透露出來的是某種說不出來的恐懼。
「呼,沒什麼……」
電話那頭,唐迪生輕輕呼了口氣,刻意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很平靜:「我只是對所有跟聲學有關的東西很感興趣而已,我想親眼看看你說的八音盒……嗯,最好是托人帶給我,不要走快遞。」
明顯情況不對頭,葉靜心皺眉說:「三表舅,這可是證物……」
「照我說的做!」唐迪生直接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