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靜心盯著手機屏幕，上面的通話時長停在四十一秒。
她抬起頭看著李沐陽，眼睛裡的困惑變成了不安。
「我三表舅好像很害怕。」她說，「雖然平時接觸不多，可我知道，他一直都是個特別穩重的人，我從來沒聽他用那種語氣說過話。」
李沐陽站起來，走到八音盒旁邊蹲下，仔細觀察那些德文字母。
刻痕很舊，但邊緣整齊，像是機器雕刻的。
他用手指輕輕觸摸，冰涼，微微凸起。
「你三表舅在聲學領域很權威嗎？」李沐陽問。
「在國內古聲學領域能排得上號，尤其擅長古代儀式中的聲學應用。」葉靜心頓了頓：「但他們這個領域我們普通人了解的不多，只能在他們的那個圈子還算是權威。這幾年他已經預退了，平時除了去山上錄鳥叫，基本上什麼都不關心……一個八音盒能讓他這麼緊張……這不正常。」
「那就按照他說的做，不過我們不能托人送過去，畢竟這八音盒是命案證據。」李沐陽說：「這樣，明天我們親自走一趟，不過在此之前，先把我們要做的功課做好。」
「什麼功課？」葉靜心一臉茫然。
李沐陽拿起放在桌上的那份屍檢報告，翻到內耳前庭液異常的那一頁：「杜雪說死者的內耳前庭鈣離子濃度異常偏高，提示長期暴露在低頻振動下。我在想，八音盒發出的音樂只是表象，也許它還能發出人耳聽不到的低頻聲波。」
「次聲波？」葉靜心眼睛一亮。
「次聲波確實能引起生理反應，焦慮、恐懼、甚至器官共振。但普通的八音盒不可能產生次聲波，它的發聲機制是音梳和滾筒，頻率都在中高頻段。」
「所以這個八音盒不普通。」李沐陽把八音盒翻過來，指著底部：「你看，這個心型腔體不是裝飾。它像一個共鳴腔，能把某些頻率放大、過濾。」
葉靜心湊近看了看，若有所思。
隨即取出手機，按下了錄音。
用手指在八音盒的外殼輕輕敲了三下。
李沐陽不明所以，好奇問：「你幹什麼？」
「別急。」葉靜心神秘一笑，拿起手機擺弄了半天，就送到李沐陽面前：「一款分析頻譜的APP。」
李沐陽掃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面波形圖上出現了一根奇特的低頻峰……大約在18赫茲，接近人耳聽覺下限，但確實存在。
「18赫茲。」葉靜心抬頭看著李沐陽，「這個頻率的次聲波，恰好與人類眼球共振頻率重合。長期暴露會導致視覺扭曲、幻覺，而且……」
「而且什麼？」李沐陽皺了皺眉頭。
「而且它也是人類恐懼記憶相關的腦波頻率的諧波。」葉靜心的聲音低下去：「我三表舅的一篇論文裡提到過，特定頻率的聲波可以誘導大腦進入某種易受暗示的狀態，他管這叫『聲學錨定』。」
李沐陽沉默了幾秒：「所以高秋月打開八音盒後看到了死去的父母，不是因為她瘋了，而是因為八音盒的聲波讓她的大腦產生了特定畫面。」
「有可能，但還需要更多證據。」葉靜心看著手機屏幕上那根低頻峰，「我現在更擔心的是，我三表舅為什麼知道這麼多。」
她再次撥了唐迪生的電話，這次沒人接。
李沐陽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街道上行人匆匆，沒有人知道自己身邊可能藏著能操控心智的八音盒。
他想起高秋月在審訊室里的尖叫，想起命案現場照片上那四雙瞳孔放大的眼睛。
「你三表舅住在哪個城市？」他問。
「不遠，就在雲城。」葉靜心說道。
李沐陽挑了挑眉頭，在雲城他可是有不少相熟的朋友，不過要是這次過去，恐怕來去匆匆，無緣和他們相聚。
「明天一早出發，我們把八音盒送過去，當面問清楚。」李沐陽轉過身說道。
葉靜心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要不要順便去探望一下江鴻雁和李瑤？咱們婚禮的時候，小江可是感動得梨花帶雨哦。」
李沐陽翻了翻白眼兒，他和江鴻雁相識在地獄島事件，後來又發生了不少事情，江鴻雁對他心生情愫，有段時間還投資了四分之三偵探社，寧可在偵探社裡打雜都不肯回雲城。
他和葉靜心結婚的時候，自然是要邀請她過來的，沒想到婚禮現場，坐在席間的江鴻雁哭得那叫一個我見猶憐。
他心裡頭清楚得很，那哪是感動啊，分明就是傷心絕望。
只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他沒那麼好福氣，只能把江鴻雁當做好朋友。
「哎呦，看你的表情，心裡頭肯定非常期待。這樣吧，到了雲城，我去拜訪三表舅，你和你的紅顏知己敘敘舊，我很開明的，只要你別踩線，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葉靜心酸溜溜的說道。
李沐陽哭笑不得，也懶得跟她爭辯。
此刻，窗外最後一縷陽光被雲層吞沒，整個天空都暗了下來。
李沐陽又回到窗邊，點了一根煙，默默地吸著。
腦海里卻浮現出了很多陳年往事和那些舊日相識。
葉靜心開了燈，一言不發地收拾著雜物。
再過幾天，他們就要搬離這裡，去一個新環境。
那是陳淑敏給他們租的一處門市，共有兩層。
蜜月旅行回來之後，他們一家三口去看過一次，空間非常的寬敞，而且在他們旅行期間，陳淑敏悄悄安排人開始裝修了，已經接近了尾聲。
裝修風格完全是按照李沐陽的喜好，一樓是辦公區，樓上是會客和休息區，相比這間狹小的偵探社，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儘管如此，她和李沐陽回來之後，心裡頭都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失落感。
後來還是李沐陽開了幾句玩笑，才緩了過來。
李沐陽是個非常念舊的人，偵探社裡有大量的舊書籍和他平時喜歡的一些小物件，葉靜心原本是打算全部處理掉的，該賣廢品的賣廢品，該扔掉的扔掉，不想卻因為這個，兩人從早到晚爭論沒完。
要不是吳大宇忽然帶著這個八音盒前來，只怕他們兩口子之間的『戰爭』還不會結束。
偷偷瞥了李沐陽的背影一眼，葉靜心撅著嘴嘀咕說：「哼，就知道你想江鴻雁那女人了，她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個嬌滴滴的小富婆嗎？要是論拳腳，我分分鐘秒殺她。」
像是聽到了她喃喃自語，李沐陽轉過頭朝她微微一笑：「小葉，別收拾了。走，帶你吃大餐去。」
「嘿，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葉靜心擠兌說。
李沐陽聳聳肩：「去，還是不去？過了這個村，可沒這個店了。」
「屁話，吃得你傾家蕩產，誰怕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