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沉默了許久,唐迪生才長吐了口氣,繼續說道:「2006年,項目被定性為『違反倫理準則』強制終止。所有設備被封存,核心數據被加密存檔,項目組成員簽署了終身保密協議。」
他合上筆記本,「表面上,一切結束了。但我知道,冷知微不會讓它結束。她在項目終止前一年就開始複製核心數據。項目終止時,她手裡已經有了完整的《音陣譜》工程圖紙和製造工藝。她失蹤的那天,實驗室里少了三套原型機、兩箱精密零件和一份完整的心理學檔案……那裡面記錄了項目組採集的所有『易感人群』心理特徵。」
「易感人群?」李沐陽捕捉到了關鍵詞,心中暗忖,原來如此,這五行心音陣,並不是對所有人都能起作用,怪不得我、小葉和老吳也打開了八音盒,卻沒有受到影響,真是虛驚一場。
轉念又想,高秋月一直處在被家暴的環境下,這種壓抑痛苦的情緒無處宣洩,她就像是一根繃緊的弦,隨時隨地都會崩斷,偏偏在這個時候,八音盒出現在了她面前。
八音盒對她來說,就是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內心深處被壓抑的所有憤怒和絕望。
應該說,處於長期心理創傷狀態的人,對音陣的反應最強烈、最不可控,這就是唐迪生所說的易感人群。
葉靜心皺著眉頭,盯著唐迪生:「你當時為什麼不阻止她?你知道她要做什麼!」
唐迪生沒有回答,他轉身面向書架,從最高層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從裡面取出了幾張照片遞過來。
李沐陽接過來一看……照片上,是一個女人渾身淤青的屍體,躺在破舊的出租屋床上,眼睛半睜著,嘴角有乾涸的血跡。
「冷知微的母親孫若琳……2001年被丈夫……冷知微的繼父……用鈍器擊打頭部致死。兇手只判了三年……嘿,理由是什麼?被害人有過錯,長期刺激導致被告人情緒失控。」唐迪生的聲音變得乾澀:「冷知微那年十九歲,在法庭上聽到判決的時候,一聲沒哭。」
李沐陽把照片放在桌上,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你說我為什麼不阻止她?」唐迪生冷笑了起來:「因為我沒辦法告訴她……你母親的事,有一部分其實是我的錯。孫若琳其實是回聲計劃早期的志願者之一,長期暴露在實驗音陣下,神經系統已經變得極度脆弱。她繼父的那幾拳,放在正常人身上最多是腦震盪,但對她……卻導致了致命後果。」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下的聲音。
葉靜心臉色變得陰晴不定,難看到了極點。
李沐陽的眉頭皺成了川字,他們原本只是來請教唐迪生關於八音盒的問題,沒想到卻引出了這麼一段不為人知的秘密。
「我沒辦法說……」唐迪生痛苦地喃喃自語:「回聲計劃的每一個參與者都簽了保密協議。但這不是藉口,真正的理由是羞恥……我們以為自己在做偉大的科學,結果卻製造出了能殺死人靈魂的工具,還間接害死了無辜的人。」
李沐陽深吸了一口氣,話題拉回主線:「冷知微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唐迪生搖頭,「但她一定會按照《音陣譜》的順序使用八音盒。七種殺陣對應七種原罪……憤怒、貪婪、嫉妒、傲慢、暴食、懶惰、色慾……」
李沐陽眯了眯眼:「這麼說,高秋月的案子,代表的是憤怒,那下一個一定是貪婪……」
唐迪生翻到筆記本某一頁,上面列著一張表:「第二陣,貪婪。如果我的推測沒錯,冷知微會選擇經濟犯罪的施暴者……比如欠薪跑路的包工頭、騙光老人養老金的集資犯、或者利用職務侵占公司資產的內部人。」
這時,吳大宇給李沐陽又發來的一條信息:
「第二起滅門案,地點雲城。
死者:夫妻兩人加丈夫的母親。
兇手:死者女兒。
現場有八音盒,兇手的口供里提到了冷知微。
案發時間:昨晚十一點至十二點之間。」
看來,吳大宇那邊,應該已經和雲城過去的同行互相交換了案件的詳細情況。
李沐陽猶豫了一下,就把信息的內容念了出來。
唐迪生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聲音發顫地說:「能告訴我受害人的職業身份嗎?」
李沐陽點點頭:「我打電話問下。」
當即撥通吳大宇的電話,按下免提。
吳大宇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熬夜後的沙啞:「老李,看到我發現的信息了?」
「看到了,我需要死者更詳細的資料,用來驗證一個猜測。」李沐陽沉聲說道。
話筒里傳來噠噠的腳步聲,看樣子吳大宇是要找一個背人的地方。
等了片刻,就聽吳大宇捏著嗓子說:「死者朱鵬,男,四十三歲,雲城興華建築公司法人,三年前被舉報拖欠農民工工資一千二百萬,官司打贏了但轉移了資產,一分錢沒賠。
死者孟曉,朱鵬愛人,四十一歲,家庭主婦。
死者馬紅霞,七十一歲,朱鵬母親。
兇手是朱鵬的女兒朱彤彤,現年十八歲,目前精神狀態極度不穩定,一直在說他們都該死。
我看了現場和兇手……情況和高秋月差不多。」
「欠薪。」葉靜心低聲說,「貪婪,對上了。」
李沐陽掛斷電話,看著唐迪生:「唐先生,我需要你整理一份清單……所有可能被冷知微盯上的目標類型。還有你筆記本里那個五行心音陣的圖紙,我需要一個懂聲學工程的人把它翻譯成普通人能理解的邏輯。」
唐迪生點頭:「可以,我需要一晚上的時間。我是小葉的表舅,你一口一個唐先生,是不是太生分了。」
李沐陽撓撓頭,尷尬地笑了笑:「表舅,我工作的時候,習慣了這種說話方式,別介意。」
唐迪生擺擺手:「人老了,總是喜歡講究個親情,小葉小時候跟我很親的,後來長大了就有些生疏了,你們好不容易來一趟雲城,今晚就住家裡吧!待會兒我親自下廚,儘儘地主之誼。」
李沐陽和葉靜心交換了一下眼神,後者就點頭說:「那就聽三表舅的……」
唐迪生見兩人答應留宿,頓時露出了喜悅之色,忙不迭說:「好好好,我這就出去買菜,我這裡別的沒有,就是書多,你們可以隨便看。」
目送唐迪生急匆匆地走了,李沐陽輕輕吐了口氣:「小葉,你表舅沒有妻女嗎?」
葉靜心聳聳肩:「他一輩子都在搞學問,把身心都投到了他熱愛的事業上了,壓根就沒考慮過結婚生子的事兒。不知不覺,人就已經老了。唉,只能守著這些書過日子。」
李沐陽微微一笑:「怪不得對咱們這麼熱情,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