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宏越以為這就是一場夢而已。
可當他再次醒過來的時候，才發現這根本就不是夢。
面前坐著他的雙胞胎哥哥蘇宏超，還有瞎眼的老娘蘇慧蘭。
地點是他家老舊破敗的泥土房子，土炕上放著那張全都是黑色污漬的小方桌，桌上點著一根已經快要燃盡的白蠟燭。
跳躍的火光，將他們三人的身影倒影在土牆上，三個身影疊加在一起，如同鬼魅一樣扭動著。
蘇宏超咧著嘴，衝著他傻笑：「老二，你這是咋地了？咋還說暈過去就暈過去呢？是不是在外面吃的不好，身體太虛了？」
蘇宏越默默看著他，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老二啊，媽這眼睛啥也看不見，讓你大哥給你煮兩個雞蛋墊墊肚子。」蘇慧蘭因為瞎眼多年，眼睛裡灰濛濛的一片，眼眶四周泛著青黑色。
她雖然才四十多歲，可臉上爬滿了皺紋，頭髮也已經花白，看上去就像是個垂垂老矣的遲暮老人。
看著老娘蒼老的樣子，蘇宏越眼圈紅了，哽咽地說：「媽，我，我對不起你，這麼多年都沒回來看過你一次……」
蘇慧蘭推了一把身邊的蘇宏超：「老大，去給你弟弟煮雞蛋去，挑兩個個頭大的。」
蘇宏超嗯了聲，就從土炕上挪到炕邊，穿了鞋去煮蛋。
蘇慧蘭伸出手在空氣中摸索著，蘇宏越就忙不迭湊到跟前。
一雙如同枯枝的老手落在了他臉上，輕輕摩挲著，蘇慧蘭喃喃地說：「比當年走的時候胖了，皮膚也光滑了，呵呵，我寶貝老疙瘩長成大人了。」
蘇宏越吸了吸鼻子，小聲地問：「媽，我哥他，他不是……」
他本想說，我哥不是已經死了嗎？
可後面的話，實在問不出口。
蘇慧蘭笑著說：「你哥怎麼了？不是挺好的嗎？你在外面念書這些年，家裡全靠你大哥支撐著，要不然你媽我早就餓死了。唉，這些年你哥真是太辛苦了，你現在工作穩定了，可不能虧待了你哥啊！你得攢點錢，回頭給你哥娶個媳婦兒。」
蘇宏越愕然地看著蘇慧蘭，腦子完全處於宕機狀態。
他心中暗想，難道老娘失憶了？忘了我哥已經死了？
可家裡這個哥哥，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看來從老娘嘴裡肯定問不出什麼，還是等天亮之後，找村里人打聽打聽再說。
當下把蘇宏超的事情暫時放在一邊，陪著蘇慧蘭聊天，將他這幾年在外面學習工作的事情，詳詳細細的說給老娘聽。
蘇慧蘭時而喜悅，時而流淚，時而又嘆息不已，直說她這個當媽的沒用 ，讓兒子外面吃苦了。
母子二人正聊得熱鬧，蘇宏超端著瓷碗，裡面是兩顆剝了皮的煮雞蛋，往蘇宏越手裡一塞：「老二，本來想著晚上殺只老母雞給你燉上，可你一到家就暈過去了，乾等你也不醒，媽就說還是明兒再說。這是咱家老母雞昨天下的蛋，還新鮮著呢！我特意給你煮的糖心的，你小時候最喜歡吃了。」
蘇宏越抱著瓷碗，看著裡面兩顆晶瑩剔透的雞蛋，又狐疑地看看蘇宏超，試圖從他眼睛裡看出什麼端倪來。
可他卻驚恐地發現，蘇宏超眼神清澈，流露出的對他的寵溺，和他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他心臟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暗想這其中一定有什麼秘密，我必須要搞清楚才行。
「老二，還愣著幹啥？吃啊。」蘇宏超催促說道。
蘇宏越拿出一顆雞蛋，送到蘇慧蘭嘴邊：「讓媽先吃。」
蘇慧蘭就推開他的手：「你吃，我和你哥晚上都吃過飯了。」
蘇宏越遲疑了下，就嗯了聲，悶頭吃起了雞蛋。
不覺間，已經是午夜時分。
蘇宏超把小飯桌撤了下去，鋪了三床被褥。
又燒了洗腳水，給蘇慧蘭洗了腳，服侍她躺進了被窩。
隨即又重新打了一盆洗腳水：「老二，你也泡泡腳，解解乏。今晚你挨著媽睡，我睡炕梢。」
蘇宏越也不推辭，默默洗腳，眼角的餘光，卻一直在偷偷打量著蘇宏超。
洗過腳，蘇宏越就鑽進被窩，閉上眼睛假寐。
沒過一會兒，身邊就響起了蘇宏超的呼嚕聲，聽起來睡得很香。
他可不敢真的睡覺，就這樣一直豎著耳朵聽著動靜。
第二天天亮，蘇宏越從拿出一些帶回來的禮物，跟蘇慧蘭說，要去走訪鄉親們，答謝他們當年的資助之情。
他本以為蘇宏超肯定會找藉口跟著，可萬萬沒想到，蘇宏超卻說要他去林場幹活，得晚上才能回來，還特意叮囑他中午回家給老娘做飯。
蘇宏越暗暗鬆了口氣，他去的第一家，自然是村主任劉鳳山家。
他在劉鳳山家門外喊了半天，劉鳳山才披著衣服出來。
和昨天一模一樣，站在房門口茫然的看著他，一點都沒有歡迎他來訪的意思。
蘇宏越就耐著性子說：「劉大爺，我是蘇家老二，過來看望您。」
結果劉鳳山哼了聲，轉身回屋了。
蘇宏越見人家連門都沒讓他進，不禁一肚子的疑惑。
思來想去，乾脆改變主意，去其他幾戶對他幫助的人家。
結果情況全都一模一樣，沒有任何一家請他進門的，都是打量了他幾眼，就不再理會。
蘇宏越茫然地走著村頭，心裡暗忖這些鄉親們都是怎麼了？仿佛整個村子，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氣氛。
他在村里轉悠了一個上午，也碰見了不少村民，都對他冷漠無比。
中午的時候，他回到家裡，給蘇慧蘭熱了飯菜，趁著蘇慧蘭吃飯的時候，他就問：「媽，鄉親們怎麼好像都不認識我了呢？」
蘇慧蘭呵呵笑：「咋能呢？頭兩天劉主任還過來打聽你啥時候回來呢！說是這一轉眼都五六年沒看見你了。」
看著認真吃飯的老娘，蘇宏越心裡頭的疑團越來越大。
他心裡頭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暗忖先不管這些村民對他什麼態度，下午直接去一趟大哥的墓地，看看他的墳塋還在不在！
吃過午飯，他簡單收拾了一下，就扛著一把鐵鍬，朝著村後的林地而去，那裡是全村人的墓地，蘇宏超的墓地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