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刑偵支隊審訊室。
沈屹坐在審訊桌後面,面前是一杯已經涼透的濃茶。對面的審訊椅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大約四五十歲的樣子,皮膚黝黑,手掌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他穿著一件沾滿灰塵的工裝外套,低著頭,一言不發。
這個人叫趙德海,是今晚在採石場被抓的七個人中年紀最大的一個。根據其他人的口供,他是這個「施工隊」的領班。
「趙德海。」沈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抬起頭來。」
趙德海慢慢抬起頭,眼神躲閃,不敢與沈屹對視。
「你知道你們今晚在幹什麼嗎?」
「幹活唄。」趙德海嘟囔了一句,「我們就是在採石場幹活的,有什麼問題?」
「採石場?」沈屹冷笑了一聲,「那個採石場早在五年前就被政府關停了,你不知道嗎?」
「我……我不知道。」趙德海的目光更加游移了,「我就是個幹活的,老闆讓我去哪我就去哪。」
「老闆是誰?」
「我……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我們都是通過中間人聯繫的,每次幹活都給現金,沒見過老闆本人。」
「中間人是誰?」
趙德海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出了一個名字:「孫立德。」
沈屹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個名字:「孫立德是什麼人?」
「他就是一個包工頭,專門給人介紹活的。」趙德海說,「他跟我說青嵐山那邊有個工程,需要人去採石場干幾天活,工資日結,一天三百。我想著反正也沒啥事,就帶著兄弟們來了。」
「你們幹了多久了?」
「也就……一個多月吧。」趙德海的語氣有些含糊,「斷斷續續的,不是每天都干。」
「你們采的那些石頭,運到哪裡去了?」
「這個我真不知道。」趙德海搖了搖頭,「每次裝滿一車,就會有人來把車開走。我們只管采,不管運。」
沈屹沉默了幾秒鐘,換了一個問題:「去年十月底到十一月初,你們是不是也在採石場幹活?」
趙德海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去年……去年的事情我記不太清了。」
「記不清了?」沈屹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銳利,「那我提醒你一下。去年十一月,有一個叫錢明哲的男人來過青嵐山,他發現了你們在採石場的活動。後來,他死了。」
趙德海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但他很快又恢復了鎮定:「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什麼錢明哲?我沒聽說過這個人。」
「是嗎?」沈屹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照片,推到趙德海面前,「那你認不認識這個人?」
照片上是錢明哲的生活照,他戴著黑框眼鏡,笑得溫和而燦爛。
趙德海看了一眼照片,立刻移開了目光:「不認識。」
「你再仔細看看。」
「我說了不認識!」趙德海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絲慌亂,「我從來沒見過的這個人!」
沈屹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緩緩收回照片,放回文件夾里。
「趙德海,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嚴肅,「如果你知道什麼,現在說出來,還算你主動配合。但如果等我們自己查出來,性質就不一樣了。」
趙德海低著頭,雙手緊緊地攥著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審訊室里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沈屹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他知道,有時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審訊技巧——它會讓人心慌,會讓人胡思亂想,會讓人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下崩潰。
果然,過了大約五分鐘,趙德海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
「我……我確實見過他。」
沈屹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臉上依然不動聲色:「什麼時候?在哪裡?」
「去年十月底吧,具體日子我記不清了。」趙德海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那天晚上,我們正在採石場幹活,那個人突然出現了。他背著相機,說要拍照。我們讓他走,他不肯,還說要把我們的事情曝光。」
「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們就吵起來了。」趙德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態度很強硬,說要報警。我們幾個人把他圍住了,想嚇唬嚇唬他,讓他知難而退。但他一點都不怕,還拿出手機說要錄像。」
「你們動手了?」
趙德海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有人推了他一把,他摔倒了,頭磕在石頭上……流了很多血……」
「誰推的?」
「我……我不知道。」趙德海的聲音開始發抖,「當時場面很亂,大家都喝了點酒,我也不知道是誰動的手。等我們發現他不動了的時候,他已經……已經沒有呼吸了。」
沈屹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你們當時為什麼不報警?為什麼不叫救護車?」
「我們害怕。」趙德海低著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哭腔,「我們知道自己在干違法的事情,要是報警了,我們全都得進去。所以我們……我們就把他的屍體抬到山上,找了個地方扔了。」
「你們扔在哪裡?」
「就是……就是山腰那片樹林裡。」趙德海說,「我們用樹葉和樹枝把他蓋住了,想著過一段時間就爛沒了,就不會有人發現了。」
沈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壓制住心中的怒火。
「你們一共幾個人參與了拋屍?」
「就……就我們幾個幹活的。」趙德海說,「孫立德也在。」
「孫立德現在在哪裡?」
「我不知道。他一般都是電話聯繫我們,很少露面。」趙德海說,「但我知道他住在青城縣城裡,具體地址我不清楚。」
沈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趙德海,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錢明哲的死因,終於有了初步的答案。
一場衝突,一次推搡,一個意外——聽起來像是一起過失致人死亡案。
但他總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因為還有一個關鍵問題沒有解決——那顆種植牙。
根據江敘的屍檢報告,錢明哲的死因是顱骨凹陷性骨折,是被鈍器猛擊後腦所致。如果是摔倒時頭磕在石頭上,造成的傷口應該是不規則形狀的撕裂傷,而不應該是邊緣整齊的凹陷性骨折。
趙德海在撒謊。
至少,他沒有說出全部的真相。
沈屹轉過身,重新走到審訊桌前,俯視著趙德海。
「趙德海,我再問你一遍——錢明哲是怎麼死的?」
趙德海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驚慌:「我……我不是說了嗎?他摔倒了,頭磕在石頭上……」
「你在撒謊。」沈屹的聲音冷得像冰,「法醫的屍檢報告顯示,死者的後腦勺有一處直徑三點二厘米的凹陷性骨折,邊緣整齊,是被人用錘子之類的鈍器擊打造成的。摔倒不可能造成這樣的傷口。」
趙德海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沈屹的聲音一字一頓,「如果你再不說實話,後果自負。」
趙德海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反覆了幾次,最終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軟在審訊椅上。
「是……是我打的。」
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你說什麼?」
「是我打的。」趙德海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絕望的顫抖,「我用錘子打的他。」
「為什麼?」
「因為……因為他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趙德海閉上了眼睛,「那些石頭……不是普通的石頭。」
沈屹的心猛地一沉:「那些石頭是什麼?」
趙德海睜開眼睛,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是恐懼,是懊悔,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是玉。」他說,「青嵐山底下,有一條玉礦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