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刑偵支隊的審訊室里，陸景川坐在鐵椅上，神情疲憊而焦慮。
審訊室不大，四面白牆，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頭頂的日光燈發出嗡嗡的低響，照亮了整個房間。牆角有一個攝像頭，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記錄著這裡發生的一切。
陸景川穿著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頭髮有些凌亂，眼眶發紅，看起來一夜未眠。但他的衣著依然整潔得體，身上的衣服沒有褶皺，頭髮雖然凌亂但沒有油膩感，指甲也修剪得很乾淨。這些細節讓沈屹覺得，陸景川的「崩潰」可能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徹底——一個真正沉浸在喪妻之痛中的人，往往不會有心思去打理自己的外表。
沈屹在他對面坐下，溫嶼坐在旁邊負責記錄。沈屹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靜靜地看了陸景川幾秒鐘。這是一種審訊技巧——沉默會給對方施加壓力，讓對方感到不安，從而更容易露出破綻。
「陸先生，我們又見面了。」沈屹終於開口，語氣平靜而克制，「在調查過程中，我們發現了一些跟您之前描述不太一致的情況，想跟您核實一下。」
陸景川的表情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他舔了舔嘴唇，聲音有些發乾：「什麼情況？」
「您昨晚說，您是十二點多應酬結束回到家，才發現妻子遇害的，對嗎？」
「對。」
「但我們調取了小區的監控錄像，發現您在晚上十點零八分就開車回到了小區，直到十一點五十八分才離開。然後零點二十三分再次返回。這個情況，您怎麼解釋？」
審訊室里安靜了幾秒，只有日光燈的嗡嗡聲在迴蕩。
陸景川的臉色變了。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尋找藉口。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節奏急促而不規律。
「我……」他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然後又睜開，「我確實回來過一趟。」
「為什麼不說實話？」
「因為我怕你們懷疑我。」陸景川低下頭，聲音裡帶著一絲懊悔，「我知道自己回來過，但我怕說出來會讓你們覺得我是兇手。我知道這樣做很蠢，但我當時真的很害怕……」
「那你回來是為了什麼？」
陸景川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停止了敲擊。他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神色：「我回來拿一份文件。」
「什麼文件？」
「一份很重要的合同，明天早上簽約要用。我本來打算晚宴結束後再回來拿，但中途想到萬一喝多了忘了，就趁著晚宴間隙回來了一趟。」陸景川說得很快，像是在背誦一段已經準備好的說辭。
「晚宴間隙？您是什麼時候離開酒店的？」
「大概九點半左右。」陸景川說，「我跟合作夥伴說我有點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一下，然後就開車回家了。我確實沒有跟他們說實話，因為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中途離席是為了工作上的事。」
「回到家之後做了什麼？」
「拿了文件，在書房待了一會兒，喝了杯水，然後就回酒店了。」陸景川的回答簡潔明了，沒有任何多餘的細節。
「你沒有上樓去看你妻子？」
「沒有。」陸景川搖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愧疚，「我以為她已經睡了，不想吵醒她。而且我當時急著回酒店，怕離開太久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那你第二次回來，也就是零點二十三分那次，又是為什麼？」
「晚宴結束後，我開車回家。到家的時候已經十二點多了，我上樓推開門，就看到婉清她……」陸景川的聲音又開始哽咽，眼眶泛紅，「我說的都是真的，沈隊長，你要相信我。我承認我撒謊了，但那是因為我害怕，不是因為我是兇手。」
沈屹注視著他，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平靜而銳利，像一把手術刀，試圖剖開陸景川的偽裝，看到他內心真實的想法。
「陸先生，你說你回來拿文件，那份文件現在在哪裡？」
「在……在我的公文包里。」
「能給我們看一下嗎？」
陸景川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可以。」
溫嶼起身出去，不一會兒拿來了陸景川的公文包。那是一個黑色的真皮公文包，品牌是BV，價值不菲。沈屹打開一看，裡面確實有一份裝訂好的合同文件，封面上印著「土地轉讓協議書」的字樣，厚厚的一疊，至少有幾十頁。
「這份合同，您昨晚是放在哪裡的？」
沈屹翻了翻合同，逐頁檢查。合同的內容是關於一塊位於城郊的土地轉讓事宜，涉及的金額高達數千萬。條款詳細，印章齊全，看起來是一份正式的商業文件。
但沈屹注意到一個細節——合同的紙張邊緣非常平整，沒有任何摺痕或者捲曲的痕跡。紙張的質感也很好，厚實光滑，完全不像是被人匆忙拿起又放下的樣子。如果真如陸景川所說，他「拿了就走了」，那合同上至少應該有一些被手指捏過的痕跡，或者紙張之間應該有輕微的摩擦痕跡。
但什麼都沒有。這份合同看起來就像是剛從印表機里拿出來的一樣，嶄新而平整。
沈屹沒有說什麼，把合同放回了公文包里。這個疑點他記在心裡，但現在還不是攤牌的時候。
「陸先生，您回來拿文件這件事，有沒有人可以作證？」
「酒店的監控應該能拍到我的進出時間。」陸景川說，「我離開和返回的時間都可以查到。還有門口的保安，我回來的時候跟他打了個招呼，他應該有印象。他姓王，在翡翠湖幹了五六年了，我們都認識。」
「好，我們會去核實的。」沈屹合上筆錄本，「今天就先到這裡，感謝您的配合。不過在我們調查期間，請您暫時不要離開青城，隨時保持電話暢通。如果有新的情況，我們會及時通知您。」
「我知道了。」陸景川站起身來，臉色蒼白，腳步有些踉蹌，「沈隊長，我真的沒有殺我妻子，你一定要找出真兇。我不能讓她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
沈屹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