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整,法醫中心解剖室。
無影燈的白光照在解剖台上,讓蘇婉清的遺體呈現出一種毫無生氣的蒼白。她的皮膚在燈光下失去了所有的溫度,像一尊蠟像,美麗而空洞。
江敘已經換好了手術服,戴上雙層手套,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專注的眼睛。他的動作從容而精準,每一個步驟都嚴格按照法醫學操作規程進行。
沈屹站在觀察室里,隔著玻璃看著整個過程。他雖然見過無數次解剖,但每次站在這裡,還是會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沉重。每一具冰冷的遺體背後,都有一個破碎的家庭,一段戛然而止的人生。
江敘拿起手術刀,開始了細緻的操作。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到觀察室,清晰而冷靜。
「死者體表檢查:身高165厘米,體重52公斤,營養狀況良好,無明顯營養不良或慢性消耗性疾病徵象。屍體表面未見明顯防禦傷或抵抗傷,指甲完整,無斷裂或脫落,指甲縫內無異物。」
他仔細檢查著死者頭部的傷口,用鑷子輕輕撥開創口邊緣的組織。
「頭部左側顳頂部可見四處鈍器打擊創口,呈不規則星芒狀分布。現逐一描述:
第一處創口位於左顳部,距耳廓上方約5厘米處,長3.2厘米,寬1.5厘米,創緣伴有明顯挫傷帶,寬度約0.3厘米。創口形態呈類橢圓形,深度較淺,僅達皮下組織層,未累及顱骨。從創口形態分析,此為第一次打擊,力度相對較輕,兇器與頭部的接觸角度約為45度。
第二處創口緊鄰第一處創口下方,長4.1厘米,寬1.8厘米,挫傷帶更為顯著,寬度約0.5厘米。創口深度已達骨膜層,局部顱骨可見線性骨折。提示打擊力度明顯加大,兇器與頭部的接觸角度約為60度。
第四處創口位於第三處創口後方約2厘米處,長2.5厘米,寬1.6厘米,形態不規則,顱骨完全碎裂,腦組織外溢。此為補刀,確保死亡。」
江敘停頓了一下,用吸引器清理了一下創口內的積血和組織碎片,以便更清晰地觀察創口底部。
「值得注意的是,四處創口的形態和方向基本一致,均呈現出自上而下、自左向右的打擊方向。打擊角度約為60至75度,表明兇手很可能是右手持械,站在死者的左側實施打擊。兇手的身高應在175厘米以上,否則無法形成這樣的打擊角度。」
他抬起頭,看向觀察室的沈屹:「從創口形態綜合分析,兇器應該是一種具有一定重量和硬度的鈍器,打擊面呈不規則多邊形,類似於錘子、扳手或者某種金屬擺件。兇器打擊面的邊長大約在2到3厘米之間。」
沈屹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錄下來。這個描述跟現場沒有找到兇器的情況吻合——兇手帶走了兇器,或者將兇器藏在了某個地方。
江敘繼續進行解剖,用電動開顱鋸小心地打開顱腔。尖銳的鋸聲在解剖室里迴蕩,但江敘的手沒有絲毫顫抖。他取下顱蓋骨,暴露出大腦。
「打開顱腔後可見,硬腦膜下有大面積血腫,約150毫升,壓迫左側大腦半球。左側顳葉和頂葉可見多處腦挫裂傷灶,最大的一處直徑約3厘米,深度約1.5厘米,腦組織碎裂嚴重。這些損傷與顱骨骨折的部位完全對應。」
他用器械輕輕撥開腦組織,檢查更深層的結構。
「腦幹可見繼發性損傷,符合重度顱腦損傷後的病理改變。這種程度的損傷,傷者在受傷後會立即喪失意識,呼吸和心跳會在數分鐘內停止。即使立刻送醫,搶救成功的機率也極低。」
江敘停頓了一下,忽然發出一聲輕咦。
「怎麼了?」沈屹通過麥克風問道,身體微微前傾。
「死者的顱骨厚度比正常人略薄,尤其是左側顳骨區域。」江敘用遊標卡尺仔細測量,「正常成年女性的顱骨厚度一般在5到7毫米之間,但她的左側顳骨只有不到4毫米。這使得同樣的打擊力度,對她造成的傷害會更加嚴重。」
「這是天生的還是後天造成的?」
「應該是天生的,骨質的結構和密度都顯示這是長期形成的特徵,不是近期外傷或者疾病導致的。」江敘說,「不過這個發現對我們破案來說意義不大,只能說明兇手運氣好,選了一個脆弱的角度下手。或者說,兇手知道她這個弱點。」
沈屹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是說,兇手可能了解死者的身體狀況?」
「只是一個猜測。」江敘說,「但如果兇手是熟人,知道她顱骨偏薄這個特徵,那麼在行兇時就會更有針對性,選擇打擊左側顳部這個最脆弱的位置。」
沈屹把這個信息記在心裡。如果兇手真的是熟人,那排查範圍就可以縮小了。
江敘繼續向下解剖,檢查死者的內臟器官。他熟練地打開胸腔和腹腔,逐一檢查各個臟器。
「心臟、肝臟、肺臟、脾臟、腎臟均未見明顯器質性病變。冠狀動脈通暢,心肌未見梗死灶。肝臟質地正常,無脂肪變性或硬化表現。」
他切開了胃,檢查胃內容物。
「胃內容物約200毫升,主要為蔬菜和米飯的混合物,可見少量肉類纖維。食物的消化程度提示進食時間大約在死亡前三到四小時,也就是傍晚六點到七點左右。這與死者丈夫所說的『她晚飯在家吃的』相符。」
江敘取了一些胃內容物樣本,裝入無菌容器中,準備做毒理檢測。
「雖然目前沒有發現中毒跡象,但為了保險起見,還是要做一個全面的毒理篩查。包括常見的鎮靜催眠藥、抗抑鬱藥、有機磷農藥、氰化物等,都要一一排除。」
解剖持續了近三個小時,江敘的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當他終於縫合完畢,摘下口罩和手套時,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走到觀察室里,對沈屹說:「初步結論已經可以下了。」
「你說。」
「死因明確,就是頭部遭受鈍器多次打擊導致的重度顱腦損傷合併腦組織挫裂傷。死亡時間我更正一下,根據屍溫、屍僵、屍斑和胃內容物的綜合判斷,死亡時間應該在當晚九點半到十點半之間。」
「九點半到十點半……」沈屹思索著,「這個時間點,陸景川的車正好在小區里。監控顯示他是十點零八分進入小區的。」
「對,時間上完全重合。」江敘說,「他有充足的作案時間。」
「但這也意味著,如果他是兇手,他必須在十一點五十八分離開小區之前完成殺人、清理現場、處理兇器等一系列操作。兩個小時的時間,對於一起衝動殺人來說是夠的,但對於一起預謀殺人來說,反而顯得有些倉促。」
「如果是預謀殺人,他應該會選擇更隱蔽的時間和地點。」江敘同意沈屹的判斷,「在晚宴中間溜回來殺人,風險太大了。萬一有人找他,或者晚宴提前結束,他的不在場證明就會不攻自破。」
「所以,要麼是臨時起意,要麼兇手另有其人。」沈屹說,「不過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毒理檢測結果什麼時候能出來?」
「最快明天。」
「好,辛苦了。」沈屹拍了拍江敘的肩膀,「你先休息一下,下午還有得忙。」
江敘笑了笑,摘下沾血的手術服:「你也一樣,別太累了。我看你昨晚到現在都沒合過眼。」
「習慣了。」沈屹淡淡地說,「案子沒破之前,睡不著。」
兩人對視了一眼,目光中帶著只有彼此才能讀懂的理解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