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10:00,工作室負責人打開原始工程文件。
電腦屏幕中央是一張橫版合照。周奶奶坐在最右側,紅圍巾搭在胸前,一隻手扶著椅背,正朝鏡頭笑。
「先別動圖層。」林雪說,「從底層開始看。」
負責人把操作權交給當天的編輯。編輯二十多歲,坐下時先解釋自己只是按商家要求做豎版海報,沒有單獨針對任何人。
周奶奶沒有來工作室,由女兒和社區工作人員代表攜帶書面核對範圍。老人昨晚特意寫明,只查看本張海報工程,不調工作室其他客戶文件。
陸觀把那張範圍說明放在鍵盤旁:「先看文件,再談理由。」
編輯打開圖層面板。最底層是攝影志願者提供的完整原片,上方依次是日期、活動橫幅、商家標誌和一隻豎版裁切框。
框線從周奶奶膝前切過。框外的她在工程里仍然存在,只是在導出時不進入成片。
「第一版也是這樣?」陸觀問。
編輯調出活動後第二天的自動保存記錄。
09:18,他第一次把橫圖拖進豎版模板,上下都留著較寬空白。周奶奶完整出現在畫面里,但中央橫幅顯得很小。
09:26,他放大底圖,周奶奶只剩半邊肩膀。
09:34,商家運營人員在預覽群里回復「標誌再大一點,橫幅居中」。編輯向右下角增加藍色品牌塊,又把照片往左移了幾十個像素。
第二次導出時,周奶奶從畫面里徹底消失,椅背也被標誌蓋住。
「你知道這裡是一個人嗎?」社區工作人員問。
編輯放大第一版:「當時看到邊上有人,以為是陪同家屬。商家要突出活動橫幅,我就選了中央區域。」
「陪同家屬為什麼可以裁?」周奶奶的女兒問。
編輯張了張嘴:「版式總要取捨。」
「你問過她是不是參加者嗎?」陸觀問。
「沒有。」
「問過社區哪些人必須保留嗎?」
「也沒有。商家只說活動照片可以宣傳。」
陸觀把「未詢問,按版式取捨」原樣記進核對表,讓編輯自己確認簽字。
工作室負責人調出交付記錄。編輯發過兩張預覽:第一張還能看見周奶奶半邊肩膀,第二張已經沒有。商家只回復「第二張版式更乾淨」,社區收到的是第二張低清圖。
「乾淨是什麼意思?」林雪問運營人員。
「留白少,品牌更顯眼。」
「不是要求清除某個人?」
「不是。我們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周奶奶女兒聽完,臉色仍不好看,卻把原本寫在便簽上的「故意排擠」劃掉了。
10:45,陸觀請編輯重新走一遍導出過程。
編輯先複製工程,避免覆蓋原文件。完整底圖的文件名、拍攝時間與社區提供的原片一致;嵌入後沒有換臉、拼接或抹除。問題只發生在豎版裁切框與品牌圖層的位置。
他關閉品牌圖層,成片右下角露出半把椅子,周奶奶仍不在。再把裁切框向右拖,老人重新出現,左側卻少了兩名站在邊緣的參與者。
「所以把框往右移,不是解決。」社區工作人員說。
「對。」編輯說,「豎版裝不下這麼寬的人群。」
「那就不用這張做豎版。」周奶奶女兒說。
編輯停住滑鼠。
工作室原先準備把人物重新拼到中央。陸觀看到操作方案,先問:「這是周奶奶要求的嗎?」
「不是,我們想免費修好。」
「她要求的是完整合照,不是換站位。」
社區工作人員拿出老人簽過的委託補充。上面寫得很清楚:不把她單獨放大,不重新拼接人物,不製造一張現場不存在的排列。
負責人把「人物重排」方案刪掉,改為橫版完整合照與另外選擇無集體人物的豎版素材。
11:20,編輯導出操作歷史。
陸觀只要本項目的時間、裁切參數與圖層修改,不接收工作室字體庫、其他客戶目錄和內部報價。負責人把文件複製到新文件夾,當面檢查後簽字。
商家運營人員問:「既然社區說過照片可以宣傳,我們重做一張完整的,不就結束了嗎?」
林雪讓工作人員把原聊天投到屏幕上。
社區發的是:這些活動照片可以用於後續宣傳。
沒有寫發布主體,沒有寫公開平台,也沒有說明品牌GG、裁切方式和使用期限。
「這句話是誰發的?」林雪問。
社區工作人員舉手:「我發的。我以為只是社區活動回顧。」
「照片裡的人知道嗎?」
「當時沒逐個問。」
「那就回去逐個問。」周奶奶女兒說,「別拿一句群消息替所有人答應。」
負責人擔心以後社區活動沒法做宣傳,提出製作一張統一授權表,活動報名時讓所有人一起勾選。
「可以有統一表格,不能有統一答案。」陸觀說,「社區內部紀念、商家公開宣傳、個人特寫,至少分開寫。願意哪項,由本人勾哪項。」
「孩子呢?」
「由監護人確認,而且不能把參加活動默認成同意宣傳。」
13:40,幾人回到社區核對報名材料。
簽到表只有姓名、聯繫電話和緊急聯繫人,沒有肖像使用欄目。活動門口的舊通知寫著「現場有攝影志願者記錄」,也沒有提商家海報。
社區工作人員從商家公眾號往前翻,發現同一活動還有六張照片。其中兩張有未成年人正臉,一張是孩子單獨領禮物的近景。
「這些也是同一句『可以宣傳』發出去的?」陸觀問。
「是。」
工作人員當場聯繫監護人。第一戶明確不同意商業展示,要求刪除;第二戶只同意社區內部活動記錄,也要求商家下架公開頁面。
商家運營人員沒有等所有人到齊,先把兩張涉及未成年人的圖片設為不可見,記錄連結、下架時間與後台文件名。其餘圖片暫時停止轉發,等待逐人確認。
工作室也停止繼續使用原模板。負責人原本準備發布一則統一道歉,被周奶奶通過電話攔住。
「你們先把我和孩子的圖處理好。道歉別又放我們的臉。」
負責人愣了一下,重新起草純文字說明。
社區沒有等新表格印好,先用三種顏色的便簽做了一輪確認。
綠色代表同意社區內部紀念,藍色代表另行同意商家公開宣傳,灰色代表暫不使用。工作人員每問一人,就把對應便簽貼在名單旁,不在電話里催著答「都可以」。
第一名老人同意社區群保存,卻不同意出現在商家公眾號。他說家裡人不希望自己的近照被陌生人轉發。
第二名老人願意公開完整合照,但要求不要標姓名。
第三人正在住院,電話由女兒接聽。工作人員剛想請女兒代答,林雪指了指名單上的本人簽名欄。
「她現在能自己決定嗎?」
女兒說母親意識清楚,只是不方便接長電話。工作人員便約好晚上由家屬把錶帶到病房,不在當場勾選。
「一張照片也要等這麼久?」商家運營人員問。
陸觀把三種不同選擇攤給他看:「已經問過三個人,就有三種答案。等不是多餘。」
還有一名老人沒有智慧型手機,只用座機。社區工作人員上門前先說明來意,沒有拿著成片讓他只能在門口匆忙簽字。老人聽懂商業宣傳和社區紀念的區別後,選了只留內部版。
到14:20,名單上仍有五格空白。
商家沒有再問什麼時候能重新發布,而是先撤掉公眾號後台的定時推送。工作室則把新模板標成「待授權」,任何人都不能直接導出公開版。
社區工作人員看著一排顏色不同的便簽,嘆了口氣:「以前群里問一句『大家沒意見吧』,沒人回就當同意,確實省事。」
「省掉的是誰的回答?」周奶奶女兒問。
工作人員沒再說話,把那張舊的統一確認表揉掉,換成逐人選項。
14:30,周奶奶來到社區。
陸觀把工程過程用三張對比圖講給她聽:完整原片、第一次裁切、最終海報。每張圖都標出時間,沒有使用「惡意」「排擠」之類的詞。
老人看得很慢。看到最終裁線時,她抬手在自己座位前劃了一下。
「他們不是認得我以後刪的?」
「現有記錄里,沒有人討論您的身份。」陸觀說,「編輯為了豎版和商標選擇中央構圖,知道邊緣有人,但沒有確認是誰,也沒有問能不能裁。」
「那也不對。」
「對,所以現在由您決定處理要求。」
周奶奶沒有要求處罰編輯。她提出三項:舊海報和線上版本下架;新圖如果發布,要先取得照片中每個人的選擇;自己的版本必須保留原站位,不單獨放大。
社區工作人員逐項寫下,請她確認。
「還有孩子那些。」老人提醒,「大人嫌麻煩,也不能替孩子隨便留在GG里。」
兩戶監護人的刪除要求被單獨列入處理表,沒有混進周奶奶的委託。
工作室負責人把完整工程導出一張無品牌橫版合照。導出前,他打開預覽讓周奶奶看。老人從左邊數到右邊,確認所有參加者都在,才點頭。
「這張先給社區保存。」她說,「商家要發,等大家簽完再說。」
負責人把文件交給社區,沒有直接上傳。
林雪核對交接記錄後,將事務所的臨時副本刪除,只保留校驗值和操作歷史。原圖由社區與攝影者按各自授權保存。
陸觀關上電腦前,又看了一眼那條豎版裁切框。
他在復盤欄寫下:09:18完整底圖入模板;09:26放大裁切;09:34後疊加品牌並再次移圖。寫完,他把三張對應預覽排在記錄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