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0,社區工作人員把活動室中間的長桌清空。
六部手機依次擺開,最舊的一部屏幕邊角已經發黃,最新的一部能把橫圖鋪滿。每台手機都由機主自己解鎖,陸觀和林雪不接觸聊天列表。
攝影志願者照著原片尺寸做了一張測試圖。圖上只有十六個不同顏色的方格,最右邊那格畫著一把椅子,不含任何居民頭像。工作人員把它發進臨時測試群。
第一部手機在消息列表里只顯示中央八格,最右邊的椅子沒有露出來;點開圖片,加載完成後十六格全在,只是字有些糊。再點「原圖」,格子沒有變多,椅子上的細線變清楚了。
第二部手機的預覽範圍稍寬,能看見半把椅子。第三部直接顯示完整縮略圖,點開後也能看全,只是橫圖縮在豎屏中央,每一格都很小。
「怎麼每台都不一樣?」陸母問。
「屏幕比例、軟體版本和預覽方式不同。」陸觀說,「先記現象,不用把哪一台說成壞了。」
他讓每位機主自己操作,社區工作人員錄屏。錄製前先退出原來的群聊,只保留測試群與這一張圖片。錄完立即檢查,畫面里沒有聯繫人姓名、舊消息和通知欄內容。
周奶奶坐在最右側,看一台便問一次:「點原圖以後,椅子還在不在?」
六次答案都是在。
其中一部舊手機加載失敗,頁面一直轉圈。攝影志願者以為文件太大,準備壓縮後再發。林雪先讓工作人員切換社區無線網絡,原圖隨即打開。
「不是照片少人。」她把「網絡未加載完成」寫進測試記錄,「也不是壓縮一次就能解決。」
機主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前看見轉圈就退了,還以為只有中間這些人。」
周奶奶反過來安慰她:「我也不會。今天會了就行。」
陸觀在白板上畫了兩個框,一個是消息里的預覽,一個是點開後的完整圖片。陸母把截圖放在第一個框旁,自己說出了區別:「我存下的是這個小框,再怎麼放大也沒用。」
「這三張家庭群里的圖,能結束了嗎?」社區工作人員問。
周奶奶回到社區電腦前,自己看了一遍沒有離開過委託文件夾的完整原圖,點頭:「給大家留個怎麼打開的說明。別說軟體故障,也別說誰故意沒發我。」
陸觀在委託頁對應項後面寫下「已找到完整原片,由本人確認」,讓她簽字。
商業海報被鋪到桌面中央。
工作人員沒有把低清成片發進測試群,只在社區電腦上打開文件。攝影志願者照著成片尺寸另做一張豎版格子圖,六部手機無論預覽、點開還是下載,右邊界都停在同一格。屏幕大小隻改變格子的顯示面積,無法多出被刪掉的部分。
「點原圖也沒用?」陸母問。
陸觀將下載文件傳到電腦。文件屬性顯示寬一千零八十像素、高一千四百四十像素,本身就是豎版。攝影原片則是橫版,寬度超過六千像素。
他把兩張圖疊到一起,按橫幅與前排椅子對齊。海報右邊界落在周奶奶座位中間,品牌標誌又覆蓋了一部分椅背。
「手機沒藏她。」陸觀把滑鼠移到豎版文件邊緣,「這個文件到這裡就結束了。」
社區工作人員把成片拖進修圖軟體,問能不能把右下角標誌去掉。攝影志願者指著唯一的圖層:「這是壓平的圖片,不是製作文件。」他擴大畫布,右邊只添出一塊空白。
「能不能用現在的軟體補回來?」周奶奶的女兒問。
「可以拿原圖重新做,不能從這張成片裡把真實的人還原。」林雪說,「您母親的樣子在原片裡,不該讓軟體猜一個。」
女兒把修圖軟體關掉,不再提補圖。
14:50,合作商家的運營人員來到活動室。
他先看測試結果,仍堅持可能是公眾號模板自動裁圖:「我們上傳時選了活動宣傳樣式,平台會適配。」
陸觀請他登錄後台,只打開這篇活動頁面的素材欄。後台保存的上傳文件與工作室成片尺寸一致,上傳前已經是豎版;模板只是把它縮放,沒有再次切邊。
「你們收到工作室文件後,看過嗎?」陸觀問。
「看過預覽。」
「有沒有收到橫版完整原圖?」
運營人員翻出工作群。社區發來的共享連結仍在,其中確實有橫版原片。他下載一看,周奶奶坐在最右側。
「我們讓工作室突出橫幅和品牌。」他說,「沒指定刪誰。」
「具體要求怎麼寫的?」
聊天記錄里有三條:做成豎版;橫幅儘量大;右下角放商家標誌。工作室回復「邊緣人物可能裁切」,運營人員回了一個「可以」。
周奶奶女兒看到那句「可以」,臉色沉下來:「你們明知道會裁人?」
運營人員趕緊解釋:「我以為邊緣是空地或者路人,沒注意是活動參與者。」
周奶奶問:「你看過完整照片嗎?」
「在手機上掃過。」
他沒有回答。
周奶奶的女兒把其中一部手機推到他面前。運營人員看了一眼,低下頭。
林雪請運營人員留下本張海報的製作要求和交付記錄,接著問起社區最早發來的那句話。
「社區說過可以宣傳。」運營人員指著最早那條消息,「我們有授權。」
「原話是什麼?」陸觀問。
工作人員把自己的消息念出來:「這些活動照片可以用於後續宣傳。」
「有沒有寫商家宣傳、公開平台、裁切方式?」
「沒有。」
「照片裡每個人知道嗎?」
工作人員搖頭。活動報名表只登記參加人與緊急聯繫電話,沒有肖像使用選項。現場也沒張貼商業拍攝說明。
運營人員皺眉:「照這麼說,我們是不是一張都不能發?」
「今天先處理這張。」周奶奶搶在陸觀之前開口,「我願不願意,讓我自己說。別人願不願意,你們去問別人。」
她沒有要求立即追究,只提出先暫停海報傳播,保留現有頁面作為核對,等工作室提供工程文件後再決定如何重做。
運營人員當場把公眾號文章設為不可見,卻沒有刪除後台素材。下架時間由社區工作人員記錄,舊頁面連結仍能在管理端核對。
社區工作人員擔心居民繼續轉發,想立刻在群里發一條「商家未經授權惡意刪人」。
周奶奶先看向陸觀:「現在能寫惡意嗎?」
「我們只看到商家同意裁邊,編輯怎麼選位置還沒核。」
「那就別替人加心思。」
工作人員把那條通知刪掉,改成:商業海報正在核對使用與裁切授權,現已暫停展示,明日查看製作文件後再說明。
商家運營人員也想加一句「未造成實際影響」。周奶奶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封存海報:「我坐在那裡,發出來沒有我,這就已經影響我了。有沒有賠償是後面的事。」
對方把那句話收了回去。
社區工作人員收好舊海報,商家則把已經暫停的頁面展示給周奶奶看。陸觀將下架和保管情況分別記在交接單上,請經手人簽名。
「這么小一張圖,也要寫兩張?」運營人員問。
林雪把簽字頁分給他:「因為你們確認的不是同一件事。社區保管樣張,你們控制發布頁面。」
周奶奶看完自己的那份,發現「要求重新發布」後面還是空白,主動說:「先空著。我看完工程文件,再決定新圖發不發。」
陸觀把她這句話記到明日待確認欄,下面的「重新發布」仍是空框。
「線下海報都包括哪些地方?」運營人員問。
「活動室這一張已經封存。」陸觀說,「其他張貼點由你們自己清點,下架後留數量和位置,不需要拍到路人。」
商家打電話問了兩家合作門店,共有三張同版海報。門店在15:30前取下,分別拍空白展位和海報背面編號。照片由商家保管,社區只收下架清單。
16:30,工作室發來第一份說明。
負責人說版式由編輯根據豎版要求自行調整,原始工程仍在,但今天人員外出,只能明早現場打開。商家運營人員想讓他直接導出一張「把老人加回來」的版本。
周奶奶搖頭:「先別加。我要看我本來在哪兒。」
林雪把明天的核對項目寫在白板上:底層原圖、裁切框、品牌圖層、修改歷史、導出文件。每一項都要在工程文件里現場查看,不收一張重新做過的圖片代替。
陸觀問周奶奶:「如果確認只是為了版式裁掉,您希望怎麼處理?」
「舊的撤掉,新的先問照片裡的人。願意發,就把人放全;不願意發,就別發。」
「需要編輯公開道歉嗎?」
「先讓他把話說清楚。」
女兒看起來還想要求賠償,周奶奶拍了拍她手背:「我不是來賣這半張臉的。」
活動室里有人笑了,氣氛松下來。
社區把一張「看不全,請點原圖」的示意圖發進活動群。幾位老人照著操作,很快翻出兩年前的合照,在舊照片裡認誰換了眼鏡、誰當年還沒拄拐杖。
陸觀收起測試記錄時,看見周奶奶把那張完整原片設成了手機壁紙。橫屏時所有人都在,豎屏桌面仍會裁掉兩邊。
「這樣不是又看不全?」他提醒。
「我知道原圖在相冊里。」老人把手機揣好,「壁紙裝不下,是屏幕小;海報不放我,是做圖的人沒問。現在我分得清。」
林雪捲起封存海報:「明天10:00,去工作室。」
陸觀拿上完整原圖的只讀副本。
明天到了工作室,他們要核的是工程里的裁切線和操作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