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0,事務所恢復安靜。
四隻水杯還在桌上,兩張簽收單疊在文件夾旁。肖靜與維多利亞離開不久,林雪坐在接待區,盯著陸觀剛撫平的袖口。
陸觀等了一會兒。林雪的手搭在膝上,剛才攥過他袖口的指尖慢慢鬆開。
「先叫你,來得及嗎?」她問。
「吃醋來得及。」
「如果有危險?」
「真有危險,直接拉。有人問我私人問題,不算緊急情況。」
林雪安靜片刻:「她們不是只問私人問題。」
「資料部分你可以攔,簽收範圍你也可以審。可『來找文件還是找陸觀』,那句話該讓我回答。」
「你會怎麼回答?」
「肖靜來拿文件,也順便來看我。兩個都可以。」
「維多利亞呢?」
「來還目錄,也提醒研討邀請。」
「你看,回答以後並沒有更好。」
「至少是我自己說的。」
這句話落下後,林雪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用「事務所風險」把話題帶走。
「我不喜歡她們同時看你。」她說。
「收到。」
「也不喜歡肖靜說下次見。」
「她大概還會說。」
「更不喜歡維多利亞強調你本人回復。」
「因為邀請對象是我。」
林雪看著他,眼神越來越不善。
陸觀忍住笑:「我在聽,沒說你不能不喜歡。」
「你笑了。」
「只笑了一點。」
「一點也算。」
「那我道歉。」
她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只往椅背靠了靠。
陸觀把椅子往前挪了一點。林雪的視線跟著他移動,停在兩個人之間那塊空地上。
「先叫你一聲,你就過來?」
「至少先看你。」
「敷衍。」
「林雪。」
她下意識抬頭。陸觀沒往下說,只朝她伸出一隻手。她看了幾秒,繃著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我現在可以拉嗎?」她忽然問。
陸觀沒有把袖子遞過去,而是攤開手掌。
「可以。」
林雪低頭看了一會兒,才把手放進他掌心。動作很輕,指尖先碰到,確認他沒有收回,才一點點扣緊。
她把他的手往自己這邊帶,陸觀順勢又挪近了一點。
「這麼近夠了嗎?」
「暫時。」
「林社長要求真高。」
林雪握得更緊:「偵探很麻煩。」
「林社長第一天知道?」
「陸觀更麻煩。」
「這個評價可以寫進私人頁面,不能扣工資。」
她終於彎了一下唇角。
兩個人牽著手坐了一會兒。直到牆上的鐘走到18:00,陸觀才想起午間改約的晚飯。他問林雪想吃什麼,她沒有鬆手:「出去走走,別在這裡吃。」
他們在附近吃過晚飯,回來又把作業與帳目收好。林雪把四隻水杯送進廚房,擦乾手,才問:「剩下的歸檔嗎?」
陸觀朝她伸手:「還牽嗎?」
「你不是要搬盒子?」
「可以單手。」
陸觀用左手抱起四隻檔案盒,走到柜子前差點撞到桌角。林雪被他帶得往前一步,終於鬆開。
「工作時不牽。」她說。
「規則完善得很快。」
「剛驗證過。」
20:40,兩人開始歸檔。
第一格是空櫃取件碼案。櫃體編號已經修正,三件包裹分別完成交接,安裝、投件和暫存責任寫在不同頁面。陸觀翻到最後,看見母親當初發來的晚飯提醒,忍不住停了一下。
「那天原本只是回家吃飯。」他說。
「最後還是吃了。」
「晚了好幾個小時。」
「你母親沒扣我們飯。」
第二格是舊西樓第九戶。
封面只寫到目前確認的事實:馮桂珍實際居住進入審核,姓名誤錄與借名已經分清,何嘉寧安全返回並提交同期副本。產權、補償和趙盛業相關責任各自留在主管部門與警方程序里,沒有被事務所提前填成結論。
陸觀檢查封條,又核了一遍公開版材料。受保護地址沒有混進教學檔案,何嘉寧的去向也不在外借目錄里。
「下月研討去嗎?」林雪問。
「課程時間還沒確認。」
「我只是問你的想法。」
「想去。路線撤回值得講。」
她點頭:「那等正式日程。」
第三格是代步車六公里。
父親與周女士的報告分裝在兩隻文件袋中。施工主管未經同意將車輛送去免費檢測,物業與維修店分別整改;兩名車主選擇的處理方式不完全相同,簽收頁也沒有合併。
陸觀把父親那張調查費收據複印件夾回費用欄。
「我爸真按標準付了。」
「事務所也按標準開票。」
「下次回家吃飯要不要給他發客戶滿意度調查?」
「不要。」
林雪拒絕得很快,又把父親的文件袋往櫃裡放穩了一點。
第四格是合照少人。
檔案里沒有居民原圖,只有授權清單、裁切記錄、下架回執和最終交接校驗值。手機預覽與商業成片分成兩個標籤,未成年人舊宣傳圖的刪除記錄單獨封存。
陸觀看見周奶奶給的草莓糖,正放在林雪筆筒旁。
「不是說留作家庭邀請紀念?」
「筆筒也在事務所。」
「所以到底算工作還是私人?」
林雪把糖拿出來,剝開包裝,塞進嘴裡:「已處理。」
「毀滅證據。」
「當事人自行處置。」
陸觀笑著合上第四隻檔案盒。
21:20,四格櫃門依次鎖好。
柜子最底層,黑桃資料仍在原來的位置。封條編號與上次檢查一致,邊角沒有翹起,借閱欄空白。
陸觀只核了外觀,沒有取出。
林雪站在旁邊,也沒有伸手。她把今天的歸檔日期寫在櫃門記錄上,筆尖從黑桃那一行上方掠過,落到本次整理的四份材料後面。
「不看?」陸觀問。
「今晚沒有新的現實證據。」
「很克制。」
「你失望?」
「我怕你半夜突然叫我起來查封條。」
「不會。」
林雪說完,又補了一句:「至少今晚不會。」
陸觀關上櫃門。
林雪又把牆上的案件狀態板擦了一遍。
空櫃取件碼後面寫「交接完成」,第九戶後面寫「階段歸檔,行政與警方程序繼續」,代步車六公里寫「車主分別簽收」,合照少人寫「下架與授權完成」。
陸觀將三枚綠色標籤貼好,第九戶那一格仍留著黃色。他在旁邊寫下紙張鑑定的待辦編號,轉頭問林雪:「有回執再更新?」
「嗯。也給馮姨的代理人留一份。」
陸觀將提醒記進日曆,把剩下的標籤收回盒子。
狀態板最上方仍掛著他晉級聞名級後的新業務範圍。跨城主導一欄是灰色,本市複雜委託與協作一欄亮著。
「這段時間接的案子,好像沒有一個靠聞名級頭銜自己解決。」陸觀說。
「頭銜只決定別人願不願意讓你進門。」林雪蓋上記號筆,「進門以後,還是看你有沒有把話問對。」
「林社長這是誇我?」
「陳述事實。」
「能不能寫進年度評價?」
「不能。」
「那至少口頭再說一次。」
林雪把狀態板推回牆邊:「你今天作業錯了兩道。」
陸觀嘆氣,徹底放棄追問。
回到辦公桌前,他合上第九戶案件中那次異常用量核對手記,收進自己的抽屜。
林雪站在桌邊問:「下次有猜想,想用你那個系統印證,還是先跟你說?」
「跟我說。我來判斷怎麼核,結果也由我看,再告訴你。」
「你不許把沒結果說成沒問題。」
「知道,林老師。它給不出東西,我就老實告訴你給不出。」
她將手邊那支筆遞給陸觀:「那下次別忘了告訴我。」
陸觀親自鎖好。那把鑰匙留在他手裡,沒有放進共享鑰匙櫃。
21:45,林雪的手機響了。
來電人是林致遠。
她開了免提。電話那頭先問兩人是否在忙,聽說剛歸檔完,才說周末家裡吃飯,讓他們一起回來。
「有案子嗎?」陸觀問。
「沒有。」林致遠回答。
「有傳奇偵探訓練題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沒有。」
「會突然出現親戚嗎?」
「家宴。」
三個答案都很快,快得讓陸觀更不放心。
林雪直接問:「誰參加?」
林致遠報了四個名字。除了他本人,其餘三位都是家中長輩,沒有臨時賓客,也沒有行業朋友。
「需要帶什麼?」
「不用帶禮物,準時到。」
電話掛斷後,林雪立刻打開禮物清單。
陸觀按住她準備新建表格的手:「他說不用帶。」
「禮貌表達。」
「我媽上次也說不用,你差點帶了一個後備箱。」
「最後退掉一半。」
「這次控制在一份。」
「兩份。」
「一份。」
「一點五份。」
陸觀看著她:「禮物還有小數?」
「茶點算一份,水果算半份。」
「林家缺水果嗎?」
「那換茶葉。」
「你父親喝什麼茶?」
林雪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能記住陸父平時買哪一檔茶葉,卻沒有立刻答出自己父親的口味。
「問他。」她說。
「那就先問。」
陸觀鬆開手,把手機留在她面前。
林雪給林致遠打字:你最近喝什麼茶?帶一盒普通茶點合適嗎?
對方回得很快:最近不喝茶。帶你們自己就行。
陸觀看完,忍著沒笑。
「不許說。」林雪警告。
「我還什麼都沒說。」
「表情已經說了。」
她關掉禮物清單,沒有再建第二張表。
「那空手去?」陸觀問。
「一盒普通茶點。」
「可以。」
22:20,兩人核對下周安排。
陸觀有兩節課、一份作業補交和一次普通社團活動。林雪沒有把社團活動划進可調整時間,只在結束後標了一行:一起吃飯?
問號還留著。
陸觀點下同意,她才把它改成確定日程。
周末家宴則排在最下面,參與者和地點都已經確認。備註欄沒有「風險評估」,只有一行:一盒茶點。
陸觀關掉電腦,朝林雪伸出手。
「現在不是工作時間了。」
她看了看櫃門,又看向他:「可以拉?」
「可以。」
林雪把手遞過來。
窗外的車流慢慢向前,接案鈴一整天都沒有響。下一場案子還沒進門,下一次見家長已經排在周末。
陸觀關燈前,林雪又握緊了一點。
這次,她先問過了。
(第七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