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16:03，陸觀把車停在林家老宅外。
他熄了火，先看了眼副駕駛上的紙袋。茶點盒裝得不大，紙繩繞了兩圈，林雪上車前檢查過一次，開出事務所又檢查了一次。現在到了門口，她的視線還落在盒角。
「沒壓壞。」陸觀說。
「我知道。」
林雪拿起手機，屏幕上是一張備忘錄。上面有幾行字：進門先問好；茶點交給父親；不要搶答；不談案子；如果長輩問到收入——
「最後一條你打算怎麼答？」陸觀問。
她把手機扣在掌心裡：「正常回答。」
「正常回答是什麼？」
「你平常怎麼說就怎麼說。」
「那你列它幹什麼？」
「防止你平常不正常。」
陸觀看著她。林雪已經推開車門，像那句話是對車說的。
門外的院牆不高，牆頭有一段舊瓦檐，靠東側的幾片顏色比旁邊淺。院門邊立著一把摺疊梯，梯腳墊了塊硬紙板。沒有人守門，也沒有誰提前站在廊下等他們。林雪把茶點袋從陸觀手裡拿走，整理了一下袖口。
「你可以不用現在就進入迎檢狀態。」陸觀說。
「我沒有。」
「你剛才檢查了四次茶點。」
「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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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裡兩次，路上一次，剛才又一次。」
「剛才那次是確認有沒有被安全帶壓到，不算。」
她說完才發覺自己解釋得太細，眉尖一動，轉身去按門鈴。
16:08，門從裡面打開。林致遠穿著深灰色針織衫，袖口卷到手腕上方，身後傳來水壺燒開的提示音。
「到了？先進來。」他說著，目光在兩人手裡的東西上停了一下，「你們還帶東西做什麼？」
「路上買的茶點。」林雪把袋子遞過去，「不貴，口味也普通，爸你要是不吃甜的——」
「我吃。」林致遠接過袋子，「我只是問你們是不是又把這頓飯當成正式拜訪了。」
林雪的手停在半空，陸觀替她把車鑰匙收進自己口袋：「她從出門開始就在確認這算不算正式拜訪。」
「我沒確認。」林雪瞪了他一眼。
「那你剛才在車裡問我三遍『幾點敲門比較合適』？」
林致遠笑了一聲，把門讓開：「先坐。進門不用報到。」
玄關里只有兩雙換下來的拖鞋，一雙鞋底還沾著少許灰。靠牆的木架上擺著常用鑰匙、雨傘和一卷沒拆封的垃圾袋。林雪熟門熟路地把包放在第二層，陸觀則把鞋尖朝外擺好，跟著她進客廳。
客廳的窗邊堆著兩隻裝過工具的紙箱，最上面壓著一張維修報價單。木桌一角墊了圓形軟木片，電視柜上放著半截沒用完的膠帶。牆上掛著幾張舊照片，陸觀沒湊近看，也沒從照片裡找什麼熟悉的面孔。
林致遠把茶點放在桌邊：「屋檐的事還沒定，師傅說下周來。報價單在這兒放了三天，誰看誰頭疼。」
「不是說換兩片瓦就行？」林雪問。
「師傅上去看了，發現檐口木條也松。」
「那就換。」
「你說得輕鬆。」林致遠點了點報價單，「這錢你出？」
林雪看了看數字：「我可以出一半。」
「不用你出。」
「那你別說得像誰都不願意修一樣。」
「我是在說報價不便宜。」
陸觀把兩人的話聽完，伸手把報價單壓在桌角，免得被風吹翻。林雪抬眼看他，像在問他為什麼不幫自己接話。
「師傅報價里含不含清理？」陸觀問。
林致遠看向他：「你也想替我砍價？」
「不是。只想知道清理算不算另一筆。」
「算了半天，最後只寫了一行。」
「那確實看不出來。」
林雪伸手把報價單翻到正面，又翻回來：「晚上問清楚，不然爸又會拖到下周。」
「你今天來是見人還是查屋檐？」林致遠問。
「都不是。」她把手收回去，「我是來吃飯的。」
「這就對了。」
16:19，廚房裡有人喊林致遠過去看火。他起身前，把茶點袋交給林雪母親。她從廚房門口探出身，圍裙口袋裡插著一支筆，接過袋子時先問了句：「這家店離你們事務所遠不遠？」
「不遠，走路十分鐘。」陸觀回答。
「路上排隊了嗎？」
「沒排隊。我怕趕時間，就提前了一點。」
「那你們等會兒別急著走，飯菜還得一會兒。」她把袋子放到櫃面，「茶我泡好了。你們先喝水，茶等吃完再開。」
林雪接過她遞來的兩隻杯子，低聲說：「你怎麼不先告訴我今天還要等飯？」
「我知道開飯時間。」
「你備忘錄上寫了嗎？」
「沒有。」
「那這次不算。」
「媽，你別聽他亂說。」
林雪母親看了看女兒，又看向陸觀：「你們在事務所也這樣說話？」
「比這複雜一點。」陸觀說。
「工作的時候不聊這些。」林雪立刻接上。
「那工作之外呢？」
她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工作之外也不聊。」
陸觀接過母親遞來的熱水，沒順著她的話拆穿。林雪坐到靠窗那把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她的包放在腳邊，拉鏈朝外，手機壓在最上面，屏幕仍亮著那張備忘錄。
16:31，屋裡又進來兩位長輩。林雪先起身打招呼，介紹陸觀時沒有看手機，也沒有念準備好的句子。
「這是陸觀，我男朋友，也是事務所的搭檔。」
話落下後，她伸手把椅子往外拉了一點，動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見遲疑。
陸觀站起來問好。長輩點點頭，問他路上堵不堵、學校最近是不是忙。他照實回答，講到有幾門課要交階段報告，又說事務所的委託按結算時間算收入，有空時會接，忙起來也得把課補上。
「那休息呢？」林雪母親從廚房門邊問。
「有時候能休息。」
林雪在旁邊輕咳一聲。
「最近一次什麼時候？」她母親又問。
陸觀想了想：「上周日，下午睡了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也算休息？」林雪母親說。
「他那天睡著了，我喊了兩次都沒醒。」林雪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替他補充了，「我不是一直看著他睡，只是那天下午我也在事務所。」
桌邊幾位長輩都笑了。林雪把杯子放下，耳尖微紅，轉向陸觀：「你還不解釋？」
「我不知道該解釋哪句。」
「全部。」
「那得等吃飯以後。」
林致遠從廚房裡出來，手上還拿著一把鍋鏟：「先讓他坐下。問話留到吃飯，免得菜涼。」
「你們不是說不問工作嗎？」林雪說。
「我們沒問案子。」林致遠把鍋鏟遞迴廚房，「問他休息也不算案子。」
「你們剛才問了課程、收入和作息。」
「他都回答了。」
「他回答得太快，說明準備過。」
陸觀把熱水喝了一口：「那我現在重新回答一次？」
「不用。」林雪立刻說，「會顯得我們家很難應付。」
「你剛才不是說——」
她拿起茶杯擋住他的視線。林致遠往餐桌那邊看了一眼，沒替她把話說完，只說：「菜還有二十分鐘。茶點別先拆，吃完再吃甜的。」
陸觀看見林雪把手機翻面，手指仍輕輕壓著邊緣。她沒有再核對清單，但也沒把手機收進包里。
他伸手替她把杯子往裡挪了兩寸，免得她一抬手碰翻。
「你不用照顧我。」她小聲說。
「我是在照顧杯子。」
「杯子會自己走？」
「你剛才差點碰到。」
林雪把杯子拿遠，像是故意和他較勁。她的肩膀卻比進門時低了一點。
16:52，廚房裡傳來碗筷輕碰的聲音。林致遠把一張舊紙從桌邊拿開，墊到那隻軟木片下面。紙上有幾行褪色的數字，他只掃了一眼，沒展開。
陸觀注意到紙角被折出一道淺痕，便把手收回來，沒有問那是什麼。林母端著切好的水果經過時，順手把紙壓在報價單下，問他們明天是否還要上課。林雪答得很快：「陸觀上午有課，我下午去事務所。」
「那你今晚別拖到太晚。」林母說。
「我們不會。」
「你上次也這麼說。」陸觀說。
林雪轉頭：「我那次有正當理由。」
「你說的是整理材料整理到凌晨。」
「那確實是正當理由。」
林母把水果盤放下，沒問他們整理的是什麼，只把兩隻叉子插在盤邊。陸觀拿了一塊蘋果，林雪拿走另一塊，像這點小事也不想讓他先選。
「飯後我有件小事想讓你們看看。」他說，「舊登記本里有一條我沒看明白，可能只是記錯了。」
林雪的手又碰到手機。
「你說的是案子？」她問。
「就是一行登記。」林致遠把紙壓回報價單下面，「吃飯的時候不談，等你們吃完再看。」
林雪看向陸觀。陸觀沒替她答應，只說：「如果是你願意給我們看的材料，我們飯後可以先聽你說清楚範圍。」
林致遠點頭：「好。」
林雪端起杯子，終於沒再去看備忘錄。
「那就先吃飯。」她說，「茶點盒別讓爸拆，他會把最好看的那塊留到最後，最後又忘了吃。」
「你怎麼知道？」陸觀問。
「因為他每次都這樣。」
林致遠從廚房回頭：「我聽見了。」
「聽見就記得吃。」
陸觀側過臉，看她把紙袋往桌子中央推了一點。她嘴上仍在安排別人，手指卻已經從手機邊緣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