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17:24,林致遠把最後一盤菜端上桌。
林雪從廚房門口伸手接盤子,被他避開了:「燙,去坐著。」
「我能端。」
「我知道你能端。你剛才已經端過兩次了。」
「那你為什麼不讓我端第三次?」
「因為第三次會把湯灑在你袖子上。」
陸觀把椅子往外拉開,林雪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問他為什麼不幫自己說話。陸觀把椅子停住:「你坐哪邊?」
「我坐這邊。」
她坐下後,林母才把筷子分到每個人面前。餐桌不大,幾隻家常菜盤擺得有些擠,醬油碟靠近陸觀,湯碗則放在桌子中央。林致遠將椅子往裡挪時,桌腳擦過地板,發出短促的一聲。
「這桌是不是又歪了?」林母問。
「沒歪。」林致遠按了一下桌沿。
「上次你也這麼說,湯全往一邊跑。」
「那是碗沒放平。」
林雪看了眼陸觀:「你別學。」
「我還沒說話。」
「我是在提前提醒。」
「提醒我桌子沒歪?」
「提醒你別趁機分析地面。」
陸觀低頭看了眼桌腳,把原本要說的話咽回去。林致遠把湯勺遞給母親,沒參與他們這輪拌嘴。
17:31,飯桌上的話題從屋檐維修轉到學校。林母問陸觀最近課程忙不忙,是否會因為接委託缺課。陸觀說事務所會看時間排委託,遇到必須到場的事會先向老師請假,不會拿偵探工作當成不用上課的理由。
「你們事務所的收入穩定嗎?」坐在對面的長輩問。
林雪把筷子放慢了些。
「不穩定。」陸觀答,「有委託的時候多一些,空檔期就少。生活開支主要是家裡和獎學金,暫時沒有需要借錢周轉。」
「那你以後打算怎麼安排?」
「先把本科讀完,事務所繼續做。要是收入或學業有變化,我會重新調整。」
「你沒想過畢業後專職?」
「想過,但現在還沒到定的時候。」
林雪在桌下碰了他一下。
陸觀偏頭:「怎麼了?」
「你講得太像採訪。」
「是長輩在問。」
「你可以少講兩句。」
「我少講了。」
林致遠夾了一筷子青菜:「讓他答。你不是說家裡不要替你做決定嗎?」
「我沒有替他做決定。」林雪說,「我只是覺得你們問得像在列表。」
「我是在關心他的日常安排。」林母說,「但你要是不想我們問這麼細,可以直接說。」
林雪的手停在碗邊。她原本準備了一句「今天先聊些輕鬆的」,話到嘴邊卻變成:「不是不能問。只要別因為我在旁邊,就替他回答。」
「這話你剛才也該聽聽。」陸觀說。
「我只說了兩句。」
「三句。」
「你怎麼還記數?」
「你備忘錄上可能也記著。」
她想踩他的鞋,桌子底下沒碰到,腳尖撞上椅腿。陸觀把腿往旁邊挪開,面上仍若無其事地夾了塊豆腐。
17:49,祖父母問起陸觀的父母。他如實說父母都在,家裡住普通小區,房子不大,有輛代步車。母親在超市上班,父親在公交維修站做配件管理。問到家裡是否擔心偵探工作,他說父母不喜歡他在危險現場待太久,已經約定有外出委託時儘量告知大致時間和預計回家時間。
「他們見過小雪嗎?」林母問。
「見過。」林雪說,「我去過他家,也跟叔叔阿姨說過我們在交往。」
「你那天說得很直接。」陸觀說。
「不然呢?」
「我以為你會先做個表。」
「我做了。」
「什麼表?」
「沒有。」
「你剛才承認做了。」
「我說的是那天之前,後來沒用上。」
林致遠放下筷子:「你在自己家裡也寫清單?」
「沒有。」
陸觀看她一眼:「她在我家門口寫過。」
「那是路線記錄。」
「標題是『陸家父母可能問的問題』。」
「你連標題都看了?」
「你把手機放在餐桌上。」
林雪臉上發熱,伸手去夠湯碗。林母把碗往她這邊推了一點,問她最近有沒有按時吃飯。林雪說有,林致遠剛要開口,她搶先補了一句:「不是每頓都準時,但沒餓著。」
「這回答比清單實在。」林母說。
林雪把湯舀進碗裡,沒有反駁。
18:08,話題繞到事務所。長輩問陸觀和林雪平時如何分工,他說自己負責查證、跑現場和整理材料,林雪在案件判斷與訪談方面經驗更深。遇到分歧時會各自把理由講完,再決定要不要繼續查。
「誰說了算?」祖父問。
「看事情。」陸觀說,「誰掌握直接材料,誰先說清楚;誰的判斷能被材料支持,就按那個方向查。不能因為我是她男朋友或者她是老闆,就免掉核對。」
林雪慢慢抬起眼睛。
「你平時也這麼說?」
「說過類似的。」
「你沒告訴我你會把它放在飯桌上。」
「他們問分工,我就答分工。」
「聽起來像答辯。」
林致遠把碗放下:「他回答的是自己的做法,不是替你解釋。你要是覺得不對,可以現在說。」
林雪看了陸觀幾秒:「有時候他會因為想把每一步都核清楚,把人逼得沒法聊天。」
「這個我承認。」陸觀說。
「有時候她會在我開口之前先猜我要說什麼。」
「這個我也承認。」林雪接得很快。
「那你們還挺公平。」林母說。
「不是公平,是都不想認輸。」林雪夾了塊魚,放進自己碗裡,「他輸一次會記很久,我輸一次會記更久。」
「那你們怎麼和好?」有人問。
林雪的筷子停在魚刺旁。陸觀沒有替她回答,只把小碟往她面前推了一點。
「說清楚。」她說,「有時當場,有時回去再說。誰先發現自己說過頭,就先承認。」
「通常是誰先承認?」
「看事情。」陸觀說。
林雪瞪他:「你不要什麼都拿這句話回答。」
「那我換一個。通常是我們兩個都想等對方先說。」
「這個比較接近。」
陸觀把魚刺挑出來,放在自己的小碟里。林雪看了他一眼,沒有把自己的魚遞過去,也沒有叫他替她挑。她低頭吃飯,耳邊的碎發落下來,終於不再盯著誰的表情。
18:32,林致遠問陸觀平時怎麼給休息留時間。陸觀說課程表先排,委託儘量放在空出來的時段,眼下沒有固定哪天休息。
「那空檔被委託占了呢?」林致遠問。
「就往後挪。」
林雪放下筷子:「你上周也這麼說,結果周日只睡了一個小時。」
「那天臨時有事。」
「每次都是臨時有事。」
她語氣不重,手裡那塊魚肉卻被筷子夾了兩次都沒夾穩。陸觀沒再說「往後挪」,只把小碟往她那邊推了一點:「我會先把空檔留出來。」
「記得就行。」林雪把魚肉夾進他碟里,「這個快涼了。」
19:06,最後一碗湯端下桌。林母問陸觀喝不喝茶,他說可以,林雪先一步拿起桌上的茶壺,給每人倒了半杯。她給陸觀那杯多留了一點空隙,沒倒到杯沿。
林母把廚房裡的抹布掛回水池邊,林致遠則把椅子推回桌下。陸觀起身想幫著收碗,被林致遠攔了一句:「第一次來,坐著就行。」
「我不是客人。」林雪說。
「那你把碗收了。」
「我來收。」陸觀伸手去拿離自己最近的兩隻碗。
林雪也站起來,搶在他前面拿走了湯勺:「他說你坐著,你就真坐著?」
「你剛才不是說不是客人?」
「我是不想讓你把碗摞太高。」
「我只拿了兩隻。」
「你拿第二隻的時候,第一隻已經歪了。」
陸觀低頭看,碗沿確實有一點錯開。他把上面的碗放回桌面,改拿筷子和空碟。林雪看著他的手,確認他沒碰那隻熱湯碗,才轉身往廚房走。
林母沒叫他們停,也沒把家務塞給誰,只把水龍頭開小了些。兩個人一前一後把碗放進水槽,站得不寬不窄。陸觀遞過筷子時,林雪手上沾著水,沒接穩,幾根筷子落在槽里。她皺眉看了他一眼,他把筷子撿起沖洗,沒說「我就知道」。
「你今天不看備忘錄了?」陸觀低聲問。
「我已經把要說的說完了。」
「你清單上還有一條。」
「什麼?」
「不談案子。」
「我沒談。」
「你們剛才談了事務所怎麼分工。」
「那是工作,不是案子。」
「你現在是在給清單找解釋。」
「你現在是在等我承認自己緊張。」
陸觀抿了口茶:「我沒有等。」
「那你問什麼?」
「我想知道你有沒有吃飽。」
林雪看著空了一半的飯碗:「吃飽了。」
林致遠從旁邊的舊物櫃拿出一本窄窄的登記冊,放到桌上。紙頁邊緣泛黃,封面寫著「舊宅物品借還」。
「既然吃完了,給你們看一行。」他說,「這不是協會檔案,只是家裡的舊本子。今天不需要替我下結論,幫我看看這條記錄怎麼來的。」
陸觀沒有立刻翻開。他先看林致遠,又看向林雪。
林雪把茶杯放下:「爸,你確定裡面沒有不能給外人看的資料?」
「確認過了。是鑰匙登記,沒有封存材料。」
陸觀這才伸手:「那我們先從這一行的前後頁看。」
林致遠翻開登記冊。靠近末尾的位置,有一條後來補寫的記錄,日期隔了好幾年,借用物品一欄寫著「檔案室副門鑰匙」。落款只留下一個姓,墨色比上下兩行淡。
「這個姓,是誰寫的?」陸觀問。
「我不確定。」林致遠說,「本子從抽屜里找出來時就是這樣。」
林雪伸手按住頁角,沒碰到字跡:「我們先看鑰匙盒。」
登記冊旁,一隻銅鑰匙安靜地躺在舊木盒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