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09:18,林雪把舊鑰匙盒放到桌上。
林家老宅的早飯已經收完,廚房水池裡剩著兩隻沒擦乾的杯子。林致遠說要先去處理屋檐維修的電話,把借還本和鑰匙盒交給兩人,留了一句:「書房裡能看的東西都在桌上,柜子里的封存檔案不要動。」
「我們只看登記。」陸觀說。
「我知道。」林致遠走到門口又回頭,「鑰匙盒是你祖母收的,具體哪把什麼時候換的,問她比問我清楚。」
「你不是也經手過?」林雪問。
「經手過屋檐和檔案櫃,沒經手過每把鑰匙。」林致遠說,「我不想把記錯的事說成肯定。」
他出門後,林雪把借還本翻到昨晚那一頁。那行淡墨寫著「檔案室副門鑰匙」,日期在多年前,歸還一欄打了個勾,後面落著一個看不清的姓。
「你覺得是哪位長輩寫的?」她問。
「我不知道。」
「你沒猜?」
「猜了也不算線索。」
林雪看著他:「你在我家裡倒比在委託現場謹慎。」
「這裡不是委託現場。」
「你昨晚已經接了我爸的委託。」
「昨晚他說的是一行登記。現在還沒說要我查誰。」
她伸手把鑰匙盒拉近:「那就從鑰匙開始。」
盒蓋打開時發出輕輕的木響。裡面有幾把新鑰匙,分別貼著門和柜子的標籤;最下面躺著一把銅色的舊鑰匙,圓環旁的紙簽只剩半截,能辨認出「舊」「內」兩個字。
「這把?」林雪問。
「形狀像。」陸觀沒拿起來,「你知道它現在歸誰保管嗎?」
「祖母一直收著。她說老房子裡用過的鑰匙都先放這裡,等確認沒用了再丟。」
「她說過這把開哪裡嗎?」
林雪搖頭,回頭朝門外喊了一聲。祖母正在院子裡收晾衣杆,聽見後進了書房。她看了看那把鑰匙,手指停在紙簽上方,沒有碰它。
「以前這個屋裡有很多舊鎖。」祖母說,「搬動過幾次東西,我不敢確定這把是哪一處的。」
「你記得登記本上那行字嗎?」陸觀問。
「我記得補過幾行,但不是今天這頁。」
林雪看向那行落款:「會是你補的嗎?」
祖母沉默了一會兒:「看不清,不能說是,也不能說不是。我得想想當時為什麼補。」
陸觀把借還本轉向她,沒把「檔案室副門」四個字指得太用力:「我們先不猜寫的人。你記得家裡什麼時候換過鎖嗎?」
「書房裡間換過一次,檔案室也換過。我只記得兩次不在同一天。」
祖母帶他們走到走廊盡頭。舊書房的內門已經拆掉,原來門框的位置改成了一排矮書架,最里側還留著兩處被木蠟補過的螺絲眼。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說以前從這邊進去能看見另一張書桌,後來家裡把兩間合在一起,舊門就沒必要留了。
陸觀沒有拿鑰匙去比門框。他只問:「拆門的時候,鎖也一起拆了嗎?」
「應該是。」祖母說,「那時我不在家,回來之後這邊已經打通了。」
「是誰改的?」
「你爸聯繫的人。」
林雪靠在書架邊:「爸記得拆鎖芯,你記得門拆掉。兩個人記的是不同的事。」
「所以還是得看單子。」陸觀說。
她側頭看他:「你今天像在給這房子做戶籍調查。」
「是你說先確認鑰匙開哪裡。」
「我只是沒想到你連門框都要看。」
「我沒檢查門框,只看到了螺絲眼。」
林雪低頭笑了一聲,把手機拿出來,記錄「書房內門已拆,門框保留修補痕跡,祖母不在場」。她沒有把這寫成鎖芯拆除的證明。
「分別是誰找的師傅?」
「第一次好像是我,門關不上。檔案室那次是你爸聯繫的,鎖芯轉起來不順。」
林雪把這兩句話記下來,又抬頭:「你剛才說的『書房裡間』,是你小時候睡的那間?」
「不是睡房,是裡面那道木門。」祖母想了想,「舊書房原來分成兩間,後來打通了。現在只留一扇門。」
陸觀指向鑰匙環:「紙簽上剩下的字可能就是『裡間』。」
「也可能是別的。」林雪說。
「所以要找維修單。」
祖母點點頭。她記得家裡有一疊舊維修收據,收在餐邊櫃下層,後來搬過位置。林雪起身去拿,陸觀仍坐在桌邊,看著借還本前後兩頁。前一行登記的是儲物間手電,後一行登記的是院門備用鑰匙,都是按物品填寫,沒有寫門鎖編號。
「這個本子不是專門記檔案室的。」他合上書頁,「它是全家的借還本。」
林雪又翻開前面幾頁。除了鑰匙,還有手電、摺疊梯和一隻修過兩次的工具箱;欄目只寫「物品、拿取時間、歸還」,沒有具體房間。她把這幾條掃過去,停在一筆更早的記錄上:「這裡連梯子放哪間屋都沒寫。」
「當時家裡人都知道。」祖母說。
「現在就不一定知道了。」林雪把頁角壓平,「如果後來有人照著收據補記,記到哪一欄可能靠自己判斷。」
「可能,不等於這行就是我補的。」祖母說。
「我沒說是你。」林雪放開頁角,「我只是想把本子原來怎麼用弄清楚。」
陸觀看著兩人的手都離開那頁紙,才把借還本重新合上。她們沒有爭誰該負責,只是在確認這本子的欄目夠不夠區分一把鑰匙的去向。
林雪從柜子里搬來一隻薄文件夾,封面沒有標籤,裡面夾著電費單、修門收據和一張褪色的五金店名片。她把紙攤在桌上,邊角脆得稍一用力就要裂開。
「這張有日期。」她把其中一張遞給陸觀,「比登記本早三年。」
陸觀沒有接,而是讓她先念上面的內容。林雪確認是普通家用鎖的維修單,項目欄只寫了「內門鎖芯更換」,具體門位沒有填。
「這張還不能說是哪道門。」他說。
「我知道。」她把收據放在鑰匙旁邊,「但它和舊鑰匙在一段時間裡。」
「是線索,不是結論。」
「你今天已經說第四遍了。」
「那你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我也沒說結論。」
祖母笑了一下,重新看那張收據:「師傅當時拆下來的鎖芯好像沒扔,我收在工具櫃裡了。你們先別翻整個柜子,等你爸回來問他放在哪層。」
林雪把伸出去的手收回:「好。」
陸觀看了眼鑰匙紙簽上殘留的字,又看向借還本那條登記。檔案室副門的說法至少有兩處要核:舊鑰匙是否屬於書房內門,登記里的「檔案室」是原始記錄還是後來補寫。
他把本子合上,沒在頁邊做記號。
「下一步等維修單。」他說。
他們回到桌邊時,林母正把洗好的水果放到盤子裡。她看了看桌上的舊本子:「找鑰匙啊?那個銅的我小時候也見過,可能是舊書房的。」
「你還記得它開過什麼門嗎?」林雪問。
「不記得。那時候鑰匙都掛在牆邊,我只知道有幾把不能動。」林母把刀收回廚房,「後來你外公把鑰匙盒鎖進櫃裡,誰要拿都得先問一聲。」
陸觀在筆記上只記「林母見過鑰匙,不能確認用途」。林雪看了一眼,沒有讓他刪掉,也沒有把母親的記憶當成旁證去補齊。
「你們要找多久?」林母問。
「找到對應的維修單就停。」陸觀說,「如果還差一項,再問清楚要不要繼續。」
「那別把午飯也忘了。」
「不會。」
林雪關上筆記:「他不會忘,我會提醒。」
「你自己的飯也得提醒。」陸觀說。
「今天不許把話題轉到我身上。」
「我只是在回答。」
她把手機塞回口袋,順手接過母親遞來的水果盤,端進客廳。盤子比她想的重,她換了一隻手,陸觀起身想幫,她搖了下頭,自己放穩在桌面。
「你就這麼等?」林雪問。
「我們已經知道兩次換鎖是不同的人聯繫。現在去猜誰寫了那一行,只會把記憶當成證據。」
她低頭看著那把鑰匙:「那先確認它開過哪一把鎖。」
「對。」
祖母拿起鑰匙盒,把其他幾把鑰匙分開擺好:「老房子裡的鑰匙有些已經沒地方開了。留著只是怕以後還要認門,不是每一把都代表有人進去過。」
陸觀聽見這句,抬眼看了她一下。她沒有往下解釋,只把銅鑰匙放回原位。
10:06,林致遠打完電話進屋,手裡拿著一串鑰匙。他聽完兩人的問題,打開工具櫃的門,卻沒有馬上去翻。
「舊鎖芯我記得在下面的塑料盒。」他說,「不過你們先看收據吧,那上面應該有師傅名字。」
陸觀問:「收據是誰收起來的?」
「我不知道。柜子是家裡人一起用的。」
林雪側過臉:「那這句也先記成不知道。」
「我正打算這麼記。」陸觀說。
她拿起手機,在備忘錄上打下「鑰匙對應的舊鎖芯待找」。屏幕亮著,上一頁的飯桌清單還沒關。陸觀看到她順手把「不要搶答」那一行劃掉,沒問她為什麼現在才劃。
工具櫃裡傳出塑料盒碰撞的聲音。林致遠把第一隻盒子放到桌邊,標籤上寫著「書房門鎖」。
林雪的指尖停在盒蓋上。
「先對標籤。」她說。
陸觀點頭:「再對維修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