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0,林雪把周老師的盲檢報告和公開頁面複印件分開放在桌上。
上午的報告只留在協會登記處的授權夾里,陸觀手上的是允許委託方查看的節選。A頁是公開展覽複製頁,B頁是商業許可頁;報告確認局部圖樣有關聯,卻沒說誰把它從一張紙轉到了另一張紙上。
林雪翻看公開預展頁的存檔,停在那張低清展簽上:「網點和裁邊能不能來自協會受控掃描件?比如工作人員把展板掃描進檔案,後來又從內部文件里導出。」
陸觀看向她:「你想讓我問系統?」
「我想知道你自己的判斷有沒有漏項。」她把頁面推到他這邊,「報告裡說的是圖樣相關,公開頁只是可能來源。要是最初存在受控掃描,公開預覽也可能是從那份掃描件生成的。」
她沒有問他能不能把界面給她看,也沒把手伸向電腦。自從兩人把使用邊界說清,林雪總是先提出想核實的問題,再等陸觀決定是否調用。陸觀知道,她不喜歡被擋在結論外,卻從沒要求直接拿到系統。
「我先把允許看的副本量出來。」陸觀說,「如果要問,只輸入我自己量到的數字,不把周老師的報告整段扔進去。」
林雪看了他一眼:「好。你量你的,我不替你報數。」
協會法務把存檔副本調到一台單獨的工作終端上,屏幕下方顯示掃描比例和文件編號。原始身份頁沒有載入,訪問日誌也不在這個目錄里。屏幕上只顯示報告標出的兩個局部區域,陸觀核對了頁碼,沒有打開目錄外的文件。
「終端里只有授權副本?」他問法務。
「只有你們委託範圍里的A、B局部圖和公開頁存檔。」法務說,「身份頁和後台訪問記錄都不在這裡。」
陸觀把A、B兩頁並排拉到同一比例,逐一記下灰點到裁邊的距離和兩組網點間距。他沒有使用周老師報告裡的數字,只參照屏幕下方的比例尺自己測量。第一遍記錄完,他把頁面縮回去重調比例,又測了一次。
林雪在另一張桌邊核對公開預展頁的發布目錄,沒有靠近終端。陸觀把紙尺收好,等法務出去接電話,才把工作終端的屏幕轉向自己。
系統界面亮起時,陸觀沒有碰公開頁面的地址,只在數據標尺里輸入他自己測得的A、B兩組網點間距,以及兩頁各自的裁邊坐標。輸入框下方彈出提示:只比較當前特徵,不提供來源判斷。陸觀停了幾秒,確認沒有多輸文件名或人員信息,才按下提交。
結果很快出現。
【局部特徵相似度:偏高】
【測量區間:符合當前輸入值的誤差範圍】
沒有「協會掃描」,沒有「公開頁面」,也沒有下載者姓名。陸觀看著那兩行,把原始結果留在調用頁,另在私人記事本上記下「局部相似度偏高」。他退出界面,清除顯示,再把終端轉回原來的角度。
林雪合上發布目錄:「問到了?」
「系統覺得兩個局部特徵相似度偏高,測量值落在輸入誤差範圍里。」陸觀說,「它沒說來源,也沒說授權。」
「那你剛才為什麼一直沒出來?」
「我在想,這麼高的相似度是不是說明兩頁出自同一份協會受控掃描。」
林雪沒有接他的結論,先把公開頁面複印件放回桌面:「這句話是誰說的?」
陸觀看了她一眼:「是我。」
「系統原文裡有『協會』嗎?」
「沒有。」
陸觀重新看那行相似度。他剛才確實只拿到一個局部特徵結果,卻順手把它接到了協會內部的掃描流程上。協會保存過展覽副本,桌面上也擺著公開頁存檔,他便覺得最省事的解釋是同一份內部文件一路轉出;可「省事」不是測量值的一部分。
「那就別把你的推斷放進它的回答里。」她把一隻紙杯推給他,「你剛才還說怕自己被結果帶歪。」
陸觀接過紙杯,裡面是法務剛倒的溫水:「我知道。我看到它說相似度高,就順手把來源也定成內部掃描了。」
「報告說A和B可能來自同一個數字樣本。公開預展頁上也有低清圖。」林雪敲了下頁面日期,「這兩件事放在一起,至少不能把公開來源先排除。」
「你說得對。」陸觀拿出私人記事本,在剛寫的判斷旁劃了道線,沒有動系統的原始回答,「我把『內部受控掃描』改成『可能來源之一,需查公開頁記錄』。」
「這回是你自己發現的?」
「一半。」
「另一半呢?」
「有人把紙推到了我面前。」
林雪收走空紙杯:「那就把名字寫在謝詞裡。」
法務從門外回來,告訴他們項目掃描員方荔已經按授權範圍調取公開預展頁的留檔記錄。方荔拿著兩頁列印件進來,沒有帶訪問後台的私人帳號,也沒打開任何個人設備。她先把自己的權限範圍說清:她負責過圖像掃描和展簽文件交付,今天提交的是項目公共頁面的留檔與下載記錄,不包含訪問者身份資料。
「頁面發布目錄里有上線時間。」方荔把一頁記錄放在預展頁旁邊,「下載記錄晚於頁面上線。這個編號對應的是公開預覽文件,不是受限檔案里的高解析度母版。」
陸觀把公開頁上的低清縮圖與記錄里的文件編號對了一遍。他在個人工作頁上抄下預覽文件編號,旁邊寫著「公開下載記錄」;商業許可頁的材料欄里,他沒有抄這串編號。
陸觀對照兩個文件編號,沒有把它們寫成同一份文件:「記錄能確認有人在頁面上線後下載過公開預覽?」
「能確認這個文件編號在上線後產生過下載記錄。」方荔說,「我看不到下載人是誰,也不知道下載後有沒有轉存到別處。現有項目歸檔里沒有它與商業項目附件的自動關聯記錄。」
林雪看著公開頁上的低清圖:「如果有人下載以後放進排版文件,簽名邊上的網點會不會也一起留下?」
「有這種可能。」周老師說,「但今天的報告沒有測試這份下載文件和B頁之間的傳遞過程,不能把它寫成實際來源。」
陸觀把筆尖從「下載記錄」移開:「那就先記有一條公開路徑,不把它記成複製證據。」
「嗯。」林雪把這句話寫到兩條材料之間,「等交接記錄自己說話。」
林雪問:「能查到記錄是從哪條項目流轉里送到出版方的嗎?」
「這個我沒有權限。」方荔說,「我能交付的是掃描任務、公開頁面和這份下載記錄。後面的附件流轉,得由法務按項目歸檔繼續查。」
陸觀看著「上線時間」和「下載記錄」兩欄。兩者之間有先後,卻沒有一行寫著誰做過什麼。他把早些時候寫下的「內部受控掃描」又看了一遍,確認它只是自己的猜測,便在旁邊補了「公開預覽存在下載記錄;是否用於商業許可頁未知」。
「這條記錄讓公開頁面成為可能來源。」他說,「還不能說下載的人就是項目組裡的人,也不能說文件後來用在哪。」
林雪點點頭:「受控掃描沒被排除,公開下載也沒被排除。明天登記核驗要是有結果,再看授權那條線。」
法務把兩份記錄分別編號,安排放入不同的項目夾。方荔核對完複印頁數量,在交接欄簽名。陸觀沒有把系統的回答寫進這兩份材料里,只在自己的私人調用記錄上留了輸入項和原始結果。
林雪等他收起那本私記,才問:「你現在願意回答我了?」
「願意。系統只給了局部相似度偏高,不給來源。後面這條公開下載記錄,是方荔按權限查到的現實記錄。」
「那就分開記。」她把手伸向自己的工作頁,「系統回答歸你,下載記錄歸項目檔案。你以後要是又把『像』寫成『從哪來』,我還會問。」
「我知道。」
「知道不算。」
陸觀把筆遞給她:「那你幫我檢查這一句。」
她接過筆,看了眼被劃掉的「內部受控掃描」,只在改過的那行旁邊畫了個小勾:「這次算你自己改回來了。」
15:50,陸觀把公開下載記錄的編號發給法務,要求按協會程序保全原始留檔。他沒有在消息里提系統,也沒有把下載者填成任何人的名字。林雪走到門口回頭:「你今晚還打算拿那兩個數字算第三遍?」
「不算了。」
「那去吃飯。」她把車鑰匙遞給他,「你來開,我坐副駕駛看著你,免得你一路盯著網點。」
陸觀接住鑰匙:「我沒有在開車時想案子。」
「你剛才連紙杯都沒發現是熱的。」
「那是溫水。」
「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