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0,陸觀和林雪準時進了修復室。
周老師的報告裝在透明封袋裡,封口上有她和獨立保管人的簽字。A、B兩份副本仍放在前一天的薄盒中,編號貼紙沒有動。林雪進門時先看了眼桌角,沒見到身份頁,也沒有再朝門口張望。
「報告已經簽完。」獨立保管人把封袋放在中間,「我先核驗簽名、頁數和封口,再按流程開來源對應表。你們會先聽報告,再看A、B各自對應的材料。」
陸觀和林雪在登記表上簽了到場欄。周老師坐在桌子另一側,面前擺著相同的局部影像和光照記錄。她把文件翻到結論頁,沒有照著每一項檢測參數往下念,而是先說本次能回答的範圍。
「B頁的簽名區沒有發現獨立書寫筆跡。」她說,「紙張上的圖像層是印刷形成的。它不是直接把筆落在這張紙上寫出來的簽名。」
林雪握著筆:「能確認這張紙不是當年隨舊卷一起形成的嗎?」
「能確認它的紙面和印刷層次與舊卷里那批同時期紙頁不一致。」周老師翻到對比圖,「這說明B頁不是當年那張紙本原件。至於有人是否曾在更早的紙上籤過、之後誰把圖樣轉到B頁上,這份報告答不了。」
她把A、B兩處簽名附近的圖樣放大。灰點貼著同一段細白線,網點間有一道缺口,和昨天兩人看見的局部一致。陸觀按著報告的頁碼看了一遍,發現技術人員記錄了光照、圖像比例和每個標記的位置,卻沒有寫哪份先、哪份後。
「兩個副本之間的圖像特徵有關聯。」周老師用筆尖點了點報告,「更謹慎一點,是它們很可能來自同一個數字樣本,或者經過同一中間樣本轉存。我們沒有連續的文件版本,也不知道樣本經過幾次導出。單憑這幾處,不能確認誰下載、誰列印,更不能給出準確製作時間。」
「所以不是誰在報告裡替我們標出一個製作人。」林雪說。
「不是。」周老師答道,「我寫的是圖像呈現的關係。」
獨立保管人檢查了報告頁數和簽名,確認封口編號無誤,才在登記表上記下啟封時間。她用剪刀從封口外沿剪開,取出摺疊的A/B對應表,先與報告上的封簽編號核對,隨後才展開。
「A,是協會公開展覽複製頁。」她讀道,「B,是商業許可頁。」
林雪沒說話。她在便簽本上翻了幾頁,找到自己畫著灰點和裁邊的那一頁。旁邊原先寫著「可能另有獨立手寫頁」,她盯著這行看了半晌,把「獨立手寫頁」划去,在邊上添了「本次副本不是手寫原頁,後續授權仍待核」。
陸觀沒有問她為什麼劃得這麼重,只把報告的頁碼抄到自己的記錄里。「近期複製來源待查。」他寫完,把紙遞給她看。
林雪看過後點頭:「沒寫齊文安,也沒寫我爸。」
「報告沒回答他們做過什麼。」
「我知道。」她把本子收起,「只是我剛才一眼看見A和B連在一起,差點把『有關聯』讀成『有人直接拿A做了B』。」
陸觀把筆帽扣上:「報告也沒寫直接複製。」
「我看到了。」她說,「剛才那句是提醒我自己。」
她合上便簽本,拇指還壓著封面,沒有立刻收進包里。陸觀等了一會兒,聽見她說:「我本來以為,拿到紙面結果就能少想一條可能。」
「現在呢?」
「現在知道這張副本不是當年落筆的原紙,也知道圖像可能和公開頁有關。」她抬眼看他,「但我爸交出來的工作簿,沒有因為這份報告變成授權,也沒有因為圖像相似就變成問題。」
「對。」
「我不想聽你說『他沒事』。」她把本子放進包里,「我想知道他交出來的每一頁會不會被人讀成另一句話。」
陸觀把報告編號抄到自己的記錄里:「那我們就把頁碼、原句和報告分開夾。誰要把它們放一起,先得說清楚依據。」
林雪沒有點頭,也沒有反駁,只把包的拉鏈拉好。
周老師從另一份資料中抽出一張協會的公開預展頁列印件。頁面下方附著發布目錄,標著展簽圖像為低清預覽,開放日期和展覽介紹並列。她說,這頁曾放在協會對外開放的預展頁面上,任何訪問者都能看到;頁面記錄只能證明它公開展示過,不包含誰下載、轉存或後來使用的情況。
「這張低清圖,也和報告裡的網點有關?」林雪問。
「報告能確認它與A頁屬於同一類公開圖像材料。」周老師說,「具體下載記錄不在我的檢查範圍。我只查了獲准提供的頁面存檔,沒有登錄後台,也沒有查看訪問者信息。」
陸觀看向頁面下方的日期:「存檔能說明它什麼時候公開過嗎?」
「這份頁面副本附有發布目錄,可以核對上傳日期和頁面標題。」周老師說,「訪問記錄是另一套數據,要由協會按權限申請。今天給我的委託沒有這一項。」
林雪把「發布目錄」四個字圈起來:「那能不能查到誰把頁面保存下來?」
「不是我這邊的記錄。」周老師將頁面複印件放回透明夾,「即便後台留有下載數據,也要看協會保存了什麼、哪些欄位可以依程序提供。我只能把我檢查過的頁面交回去。」
陸觀把「公開預展頁存在低清展簽」記在新的一欄,沒往「下載者」後面畫線。林雪把那張列印件轉向自己,視線從頁面上的日期移到圖像邊角,又折回來源說明。
「原來有一份公開圖像。」她說。
「是多出一個可能來源。」陸觀說,「不等於我們知道誰用過。」
「你現在倒是會說得很快。」
「有人剛提醒過我。」
林雪把報告複印件交回給保管人:「明天我再看一次。今天先別往下猜。」
獨立保管人把A/B對應表和報告分別裝回封袋,重新封簽。陸觀確認自己的現場記錄只包括檢測意見、對應關係和公開頁面這一項,不含真實姓名,也沒有抄錄任何封存編號。林雪等他簽完,在自己的便簽上寫了「下一步:預展頁的下載和交接記錄」,沒有在旁邊添人名。
「這個要走協會授權。」法務說,「先由項目掃描員提供她負責的頁面留檔,再看能不能申請查詢公開頁面下載記錄。後台訪問者資料不能因為一張圖像相似就直接調出來。」
「我只想先知道公開頁面有沒有留下可查的下載記錄。」林雪說,「不用先拿訪問者姓名。」
「申請里會寫清楚。」法務把她的便簽抄進待辦欄,「先確認資料是否存在,再由協會決定能否提供時間範圍或其他記錄。」
法務又取出一張單獨的流程回執:「商業授權登記的受限核驗已經交給獨立保管人。按你剛才的要求,只回登記用途和狀態,不抄姓名,也不送身份頁。答覆時間還沒確定。」
林雪看完回執,把它還給法務:「那這條等它自己的結果,先別和公開頁下載記錄放在一塊。」
陸觀在筆記里給兩項核查各留了一欄,分別抄下回執編號,沒有把兩組編號連到同一條線里。
「今天怎麼把欄分得這麼細?」林雪問。
「怕被你發現我把兩條寫成一條。」
「我發現了也會告訴你。」
「那我先謝謝你。」
「謝得太早,午飯你請。」 「再加一碗湯。」她補充道。
「那就照範圍申請。」陸觀說。
林雪把文件夾遞給他:「先別讓系統替你省步驟。」
陸觀接過文件夾:「我還沒說要用。」
「我先提醒。」
「提醒一次就夠了。」
「看你表現。」她起身時又看了一眼報告上的「圖像來源關聯」,這次沒有再把那幾個字改成「直接複製」。
離開修復室前,陸觀在工作頁上分開記下:B頁簽名區呈印刷圖像,A/B圖樣存在關聯,公開預展頁曾放過低清展簽。每一項都註明來源,他又用筆將三行隔開,免得之後翻頁時混在一起。
到走廊口,林雪忽然停下:「如果我爸當年只把展覽頁交給協會,後來有人從公開預展拿到低清圖,那兩件事不衝突。」
「不衝突。」
「我不是在替誰找路。」她把外套袖口往上推了推,「我只是不想把事情全壓在他那本工作簿上。」
陸觀點頭:「現在我們有另一份公開記錄能查。」
她低頭看了眼時間:「等方荔回消息。先去吃飯。」
12:30,陸觀把報告編號發給法務,沒在消息里寫任何人的名字。林雪走在他前面,到了樓梯口才回頭催他:「你今天已經吃過一頓了,不准說忙完再吃。」
「報告剛拿到。」
「報告不會替你點菜。」
陸觀把手機收進口袋:「知道了,林社長。」
「知道就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