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5,陸觀從會議室出來,手裡還拿著法務轉來的回信複印件。
林雪跟在他後面,走到走廊盡頭才叫住他。裡面有人在接電話,門沒有關嚴,她沒有提系統兩個字,只把便簽本豎起來擋在唇邊。
「我剛才在修復室看見的那些網點和裁邊,你記住了嗎?」
「記了。」
「那你覺得系統能不能幫忙比一遍?」
陸觀先看了眼走廊兩側。協會的工作人員正把舊展覽材料推回庫房,沒人往他們這邊看。他把回信折進文件夾:「能問,但我想等明天的初檢意見。」
林雪沒有把便簽放下:「你是不想問,還是不想現在問?」
「先等報告。」
她的眼睛從他臉上移到文件夾:「你剛才把我的觀察寫進待核欄,轉頭又說等報告。我還以為你覺得我看見的東西不夠。」
「我覺得夠重要,才不想讓它被我先入為主地記歪。」陸觀說,「周老師的初步觀察是兩份副本有重複的局部特徵。系統即使給出相似度,也不能替我們回答來源。」
「所以你怕系統給出一個很高的相似度,然後你就默認它們來自同一頁?」
「我怕我自己這麼想。」
林雪從便簽本里撕下一小條,在上面畫了個缺角,又在缺角旁點了灰點,最後補了一筆斷開的細線。她沒有寫「同源」,只把三個位置用短線連起來。
「我在意的是這三個東西一起出現。」她把紙條遞給陸觀,「單看灰點,誰都能說是髒;單看裁邊,可能是複製時切過。我看到它們擠在一起,才覺得這不像兩個人各自簽字、各自印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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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觀看了會兒,把紙條夾回她的便簽本:「你不是讓我拿系統找人,是要我認真看這組特徵。」
「對。我沒要看界面,也不是讓你現在就說誰有問題。」
陸觀翻開工作頁,把「明日再議」劃掉,改成「先量坐標,再判斷是否調用」。「我剛才只說等報告,聽起來像拒絕,是我沒說清。先按這三處量,測量和修復意見分開。」
林雪把本子按在掌心:「我只是想知道,你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會。系統只有我能操作,報告出來後我再決定要不要調用。能確認的和看不出的,我會分開告訴你。」
「以後你真用系統,不管它有沒有發現異常,都告訴我一聲。」林雪說,「我不需要看界面,但不想等你把結果篩成一句話。」
「我會把系統提示和我自己的判斷分開說。」
「好。最後用不用還是你決定。」
「我不是怕你問。」陸觀說,「我怕只記住你說的三處,等系統給出相似,就把它當成答案。」
「我問你,是想聽你怎麼想,不是讓你順著我。」林雪把便簽本按在掌心,「你剛才沒解釋,我才覺得你不願意聽。」
「記住就行。」她把那張紙條夾好,「別讓我猜三遍。」
「那我等你看完報告再回答。」
林雪瞥了一眼第三處標記:「如果明天量出來,前兩處接近,最後一處不一致,你別只把它歸成誤差。」
「我會把不一致寫出來,判斷另說。」
「還有,如果你覺得那是掃描造成的,也說你的理由。」
「好。」陸觀把這句話記在工作頁邊上,沒有寫成報告結論。
修復室的門開了,周老師拿著記錄夾走出來。她把封口處朝他們轉了轉,標籤上的來源對應表仍然封在另一隻袋裡。
「我把現場觀察寫完了,正式盲檢意見需要再核一遍圖像比例和光照條件。」周老師說,「明天上午10:30簽好報告,交給保管人。簽完之後,由他按申請啟封A/B對應表。」
林雪看向那隻袋子:「簽之前,我們不會知道哪一份對應公開展覽頁?」
「按今天約定,不會。」周老師說,「對照表由保管人拿著,等我簽字後再開。今天屏幕上顯示的只是A和B。」
「好。」林雪把便簽本收起來,「報告裡如果寫『相似』,就保留這個詞。」
周老師點頭:「我會寫觀察到什麼,不替材料寫誰做了什麼。」她朝獨立保管人的辦公室走去,記錄夾貼著身側,沒有把封袋交給他們。
陸觀看她進門,轉向林雪:「明天你也來聽報告嗎?」
「我會去。那三處是我記下來的,不聽完怎麼改?」
「那我在門口等你。」
「我知道修復室在哪。」
法務從會議室里出來:「警方郵件只更新了梅聞秋後續詢問的安排,具體時間要先和本人確認,沒有附詢問內容。」
林雪看了一眼屏幕,沒伸手去接:「她上次來協會,是核對自己留存的限制條款。她願意再談,由警方聯繫;不願意,也不能讓她替我們補線索。」
「郵件沒說她現在的情況?」林雪又問。
法務搖頭:「沒有,只更新了詢問安排。」
林雪把手機翻面扣在掌心:「那我們不去醫院等。她醒來後,不需要先看見我們,再決定要不要開口。」
「好。」陸觀把「後續詢問時間待本人確認」記進協助單,沒有寫成口供,也沒有添上齊文安的名字。
法務收起平板:「這條只留在案件協助記錄,不轉給出版方。」
她沒問郵件里有沒有提到上次那張條款複印件,也沒催法務再替他們問一句。陸觀看見她的手指在手機邊緣敲了兩下,停住後才把便簽本收進包里。
他們離開協會時,走廊的感應燈依次亮起來。陸觀走到門外,才發現林雪把他的文件夾拿在手裡,自己的便簽卻收在外套內袋。
「你拿錯了。」他說。
「我怕你一路又把回信翻皺。」她把文件夾遞給他,「你自己的紙自己保管。」
陸觀接過文件夾:「你不怕我明天繼續說等報告?」
「你可以說。」林雪拉開車門,「但報告出來以後,要記得今天你答應了什麼。」
17:50,兩人在協會停車位上車。陸觀等林雪系好安全帶,才發動引擎。她把便簽本放到膝上,在「明天10:30」下面畫了一條線。
「晚上吃什麼?」他問。
「熱的。」
「你中午沒吃多少。街口有家餛飩鋪還開著。」
「那就去。」林雪把便簽本收進包里,「菜單給我,我自己點。」
店裡只剩靠牆的一張空桌。陸觀把文件夾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林雪把它挪到更遠的位置:「吃完再看。」
老闆端來兩碗熱湯,店門開合時帶進一陣涼風。林雪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先喝了口湯,才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到桌角。
「我只是想確認明天的時間。」
「你已經畫過線了。」她拿起菜單,「別把吃飯也變成一輪核驗。」
陸觀把菜單遞給她。林雪點了青菜和餛飩,他給自己要了湯麵。熱氣升起來後,他把辣椒罐放到桌子中間,又停住手:「你要嗎?」
「今天不想吃辣。」
他把罐子收回自己那邊。林雪拿起筷子:「不用每件小事都問三遍,我說了你聽見就行。」
「我怕替你決定。」
「我知道。」她舀了只餛飩,「但你也不用把吃飯變成工作流程。」
陸觀夾起面,沒再拿文件夾:「那明天的報告不算小事。」
「明天你先告訴我你看見什麼,再講你怎麼想。」
「好。」
林雪把一碟青菜轉到兩人中間:「這個不用問,吃完再說。」
店裡的電視靜音播著新聞字幕,老闆挨桌收空碗。陸觀把手機扣在桌面,林雪看了眼:「今天不看郵件了?」
「你說吃完再看。」
「現在吃完了。」
「我想先送你回去。」
「那就先送我回去,郵件明早還在。」陸觀拿起文件夾,停了停,又放回椅背。林雪把空碗推到桌子中央,起身時順手將椅子推進桌下。
陸觀沒再碰文件夾,起身去結帳。出店門時,他伸手去接她的包,林雪把肩帶往上提了提:「我拿得動。」
「我知道。」陸觀指了指車子,「我想替你開門。」她看他一眼,先繞過去坐進副駕。
重新坐回車裡,林雪扣好安全帶:「先回去。你不許在路上復盤那幾顆網點。」
陸觀把文件夾放在后座:「我還沒開始想。」
「等你開始想的時候,我就提醒你。」
「那你也記得吃飯。」陸觀說。
「我今晚吃完了。」
「明天呢?」
「明天再說。」林雪把便簽本放進包里,「先開車,別把我剛才的話也拿去做盲檢。」
第一個路口,林雪把車窗降下一指寬。陸觀提醒她風冷,她又升回去:「明天還得聽報告,感冒耽誤不了。」
「你倒挺會安排。」
「這叫合理計劃。」 陸觀應聲,把車速放慢。 協會門牌漸漸從後視鏡里縮小。林雪把揉皺的紙巾塞進車門側袋,沒有再打開便簽本;陸觀也沒去摸后座的文件夾。車裡只剩導航提示音,轉過路口後便安靜下來。 空調風口正對著她的手背,她伸手撥開一點,又把手縮進袖口。陸觀看見後,將風量調低了一格。 林雪輕輕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