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0,陸觀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才跟林雪回協會。
剛才在麵館,林雪把菜單往他面前一推,催他先點。等面端上來,她卻只嘗了兩口,剩下的都用蓋碗扣著。陸觀問她是不是不合胃口,她說午飯前看著修復室那兩頁,沒什麼胃口。說完又把他的茶杯挪遠:「空腹喝這個,你下午還想不想說話?」
「我已經吃完了。」陸觀指了指空碗。
「湯也算。」
她說得像是把一項臨時檢查劃了勾,陸觀沒繼續跟她爭。兩人把封套交給協會法務保管,才進會議室。桌上放著昨天允許他們調閱的項目往來目錄,封面上壓著一張新列印的詢問事項,右上角蓋了法務的收件章。
「這是我們請出版方核實的範圍。」法務把紙推過來,「只問他們收到了什麼材料、材料由誰送交、有沒有直接聯繫照片當事人或代理人。身份資料不在這次查詢里。」
陸觀看了遍問題,簽名後把紙還回去:「這個範圍可以。」
林雪坐在他旁邊,指尖點了點「是否存在另行授權記錄」那一行:「如果確實通過代理人辦過,出版方未必知道對方是誰,也未必直接聯繫過。」
「是。」法務說,「這得看協會自己的登記和代理核驗程序。出版方這邊只能說明它收到的材料,不能替協會的封存登記作答。」
林雪把手收回去。她上午在修復室見到的簽名圖像還留在腦子裡:灰點挨著簽名,網點和裁邊重複。她剛才對陸觀說過「先查圖樣怎麼來的,另一份授權再走另一條線」,此刻卻盯著那行字,半天沒翻頁。
陸觀把自己的筆記攤開,在兩條短橫線後分別寫下「後續代理授權」和「舊展覽圖像被當作授權頁提交」。他只寫了可能,沒有在後面添人名。
「第二條先別放這麼靠前。」林雪說。
「你覺得它不可能?」
「我爸當年是怎麼處理那批照片的,你昨天也看到了。真實身份頁封存,公開展覽只留化名。要是有人能把展覽複製件拿去冒充商業許可,等於把當年整套保護都撕開了。」
「我知道你爸做過什麼。」陸觀看著那兩行字,「但他當年的做法,能證明他當年批准過什麼,不能替現在這頁授權。」
林雪的眉梢抬了一下:「你覺得他還可能把別的東西交給齊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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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這麼說。」陸觀把筆擱下,「我說的是,我們現在不能拿他過去的善意去證明商業授權存在,也不能拿這張圖像就倒過來懷疑他把資料交給了誰。兩件事要分開查。」
她沒馬上回答。會議室窗外有人把一排資料箱推過走廊,滾輪在門外響了一陣。林雪低頭看著陸觀剛寫的兩條,把「舊展覽圖像被當作授權頁提交」劃了一道,沒劃掉,只在旁邊添了個問號。
「我怕我一替他辯解,你就覺得我在拿林家說事。」她說,「他交出來的東西只能說明他記了什麼,我明白。可我也不想他這麼多年的保密工作,最後變成別人拿來替一張商業許可頁背書的印象。」
陸觀沒接她的話,先把那兩行之間多留了一指寬的空白。「我不需要你替他證明什麼。你交上來的材料,誰的名字寫在哪,照樣分開記。」
「所以你才寫兩種解釋?」
「嗯。哪一條也沒寫林致遠。」
林雪用指甲沿著剛才的問號颳了一下:「那就先留著。別因為我爸以前保護過她,就把第一種直接當真。」
「我不是想替我爸擋調查。」她說,「我不喜歡這份材料把他的名字和那頁簽名放在一起,像是前面的記錄都是他給的。」
「那就把每句話是誰說的寫清楚。」陸觀把筆遞給她,「工作簿記了公開複製頁獲准展出;齊文安說他把舊檔簽名頁理解成商業許可。兩句話不是一個人寫的,也不是同一件事。」
林雪接過筆,在旁邊添了「來源分別記錄」,寫完把筆尖停在問號上方,最終沒有把它改成句號。
「你又要把我的話記進去?」
「你剛才說的是判斷,不是材料。」
「那你記判斷幹什麼?」
「提醒我們別把問題問歪。」
她瞥他一眼,紙頁往自己面前拉了半寸:「那你也把剛才那句記進去。你沒有說懷疑我爸。」
陸觀笑了下:「需要我簽名嗎?」
「不用。」林雪把那句話寫在空白處,「你要是以後改口,我有筆跡。」
「林社長,你這是把情侶聊天也當證物保存?」
「只保存你自己要求留痕的部分。」
法務坐在桌子另一頭,像沒聽見他們鬥嘴,只翻開項目往來目錄,指出目前可以轉給出版方核實的,是授權文件的收件郵件和項目交接清單。原始身份頁仍由協會封存,誰也不能拿一張圖像比對結果繞過那道權限。陸觀把請求範圍縮到兩項材料,林雪在頁邊簽了確認。
「回信大概什麼時候到?」他問。
「對方先查本次項目檔案,下午能給一份書面答覆。若要翻更早的歸檔,得走下一步申請。」法務合上目錄,「報告和盲檢是兩條線,別因為一邊有結果,就替另一邊補答案。」
林雪拿出手機,點開和父親的對話框,打了幾個字,又一個個刪掉。陸觀沒去看屏幕上的內容,只等她自己開口。
「我本來想問他,有沒有別的補充授權記錄。」她把手機鎖上,「但工作簿已經交給保管人了。我現在拿著我們這邊的猜測去問,容易把問題塞給他。」
「你可以等法務按登記流程核。」
「嗯。等報告出來,我再告訴他我們確認了什麼,不讓他替我們補記憶。」
陸觀把桌上的文件夾收好:「你今天已經替兩個人留了兩行空白。」
「別把我說得像在整理你的人生。」
林雪將便簽本塞進包里:「今天是不是人人都在提醒我們別替材料說話?」
「可能我們看起來很需要提醒。」
「我看是你。」
她把文件夾移到桌角,給來送茶的工作人員讓出位置。法務接過茶杯,順手看了眼時間。陸觀本想問出版方是不是能提供原始上傳帳號,話到嘴邊先改成了「本次回復會標明答覆人的職務和查詢範圍嗎」。法務點頭說會把這些寫進來,不承諾這封回信能覆蓋歷年全部記錄。
16:02,法務的郵箱提示音響了一聲。他打開附件,先核對落款和轉發範圍,再將答覆投到會議屏幕。
「出版方稱,本次項目授權資料由協會項目組提交。」他逐字讀道,「資料隨項目文件一併收訖,出版方沒有直接聯繫照片當事人,也沒有直接聯繫其授權代理人。」
林雪把列印件拉到面前,指尖在「項目組提交」幾字下面停住:「這是收件來源,不是說項目組裡誰做了這頁,對吧?」
「對。」法務說,「答覆里沒寫個人操作人,也沒說他們核過協會的封存代理登記。」
「那也沒說代理人從來沒授權過。」
「是,不能把這封回信擴成它沒回答的內容。」
林雪點點頭,把「齊文安項目組」圈在收件路徑那一欄,旁邊寫了「個人經手未答」。她沒把圈線連到姓名上。陸觀把「當時以為」留在齊文安的陳述欄,沒有抄進收件路徑。
林雪看向屏幕:「它沒說協會內部沒有代理登記。」
「沒有。」法務說,「它只答了這次項目由誰送件,以及出版方有沒有直接聯繫。」
「那下一步別問代理人叫什麼。」林雪把筆記本推到法務面前,「只確認登記里有沒有覆蓋商業數字出版的授權記錄,身份頁繼續封存。」
法務在待辦欄記下這句話:「等獨立核驗完成,只回授權用途和登記狀態,不轉姓名。」
「這樣夠了。」林雪說,「先知道有沒有這份記錄,再決定還要不要追別的。」
陸觀把兩句話分別寫在筆記的兩欄里。第一欄是提交路徑:齊文安所在的項目組。第二欄是直接聯繫:沒有。桌上的印表機又吐出一份蓋章回執,紙邊輕輕翹起。
「這能說明項目組遞了材料。」林雪說,「還不能說明是誰做了那頁圖,也不能說明有沒有更早的補充授權。」
「嗯。」陸觀把答覆郵件編號抄到頁腳,「明天先拿正式盲檢報告。授權登記繼續等法務查。」
林雪合上筆記本,手掌壓著封面:「兩條都留著。別替我刪,也別替他們選。」
「知道。」
她站起來,順手把陸觀桌邊那杯冷茶拿走:「這個也別喝了。我去給你換熱的。」
「剛才是誰說我不能空腹喝茶?」
「所以我現在給你換熱水。」她走到門口回頭,「你要是連這個也要寫進記錄,我就自己寫。」
陸觀把筆遞給她:「你寫,我簽名。」
「想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