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00,陸觀把兩份早餐放在協會會議室的桌角,先拆了自己的那份。
林雪掃了一眼袋子:「你不是說回家先睡覺?」
「我回家睡了。」
「然後幾點起來?」
「八點。」
她把手裡的熱豆漿推給他:「你把睡覺也按時間排好了?」
「沒排,只記得你說過不許空腹來。」
「我什麼時候說過?」
「昨天。」
「昨天我說的是你。」林雪在他對面坐下,「我今天吃過了。」
陸觀看了眼她空著的手。林雪把另一隻紙袋放到他面前,裡面是兩個包子。她低頭拆開文件夾,沒再看他。
協會法務和檔案保管人先後進來。桌上留出的空間被幾份批准查看的材料占去:項目版本目錄、商業許可文件的接收頁、後來補入的附件清單,以及與舊卷借閱有關的登記副本。封存身份頁和警方調查材料不在其中。
「今天核對到中午。」法務說,「你們可以記材料編號、形成時間和經手環節,不能把項目目錄帶走。需要複印的內容,等我標明範圍後再申請。」
陸觀點了點頭。他沒去碰桌子另一端的封袋,只把筆記本橫過來,畫了幾條豎線。最上面寫「材料」「時間」「記錄來源」,留了兩欄空著。
林雪把椅子往旁邊挪了半尺:「你又要把整張桌子寫滿?」
「先看看哪些東西能放在一張紙上。」
「如果你把『掃描』和『提交』寫成一格,我就把紙撕了。」
「所以我才畫了兩格。」
「先別急著自誇。」
檔案保管人拿出一份舊展覽複製頁的形成說明。它記錄的是公開展簽的整理和複製,後面附著當年的展覽用途審批。陸觀沿著頁碼看完,沒有把簽名局部和商業許可文件並在一起。
「這張舊頁的用途寫得很清楚。」他說,「展覽展示。」
「目前能看到的說明是這樣。」保管人答道,「原始協議不在今天批准的材料範圍內。」
陸觀在第一頁記下「公開展覽複製頁」,又把商業許可表單挪到右側。後者的接收日期比梅聞秋公開提出異議的記錄早。頁面上的文件名和頁數都在,簽署欄則另有一行「見舊卷」。
林雪點著那三個字:「沒有卷號,也沒有頁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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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觀翻到核驗編號欄,那裡空著。齊文安此前解釋過,他當時把舊檔簽名頁理解成商業授權依據。陸觀在旁邊標註「本人說明」,沒有把這句話填進接收時間那一列。表格怎麼填寫,和他實際看過哪張紙,還是兩回事。
掃描任務也在桌上。那份清單按批次寫著公開預覽的製作要求,項目名稱和商業許可相同,交付編號卻不同。陸觀先前在紙上把兩者連成了一條線,剛提筆,林雪就用指節敲了敲那兩個編號。
「同一個項目,不代表同一份文件。」她說。
「我知道。」陸觀把筆記里那根線擦掉,「掃描清單記的是預覽怎麼做,接收頁記的是出版方拿到了什麼。」
法務補充:「兩邊都能查到項目名,所以目錄放在一起。實際傳遞記錄分開保存。」
陸觀重新標上兩條短線。掃描任務的完成狀態沒有寫授權審核,商業許可的接收頁也沒有寫掃描員姓名。它們在文件夾里挨著,不等於經手過程挨著。
他看了兩遍接收頁,筆尖在日期下停住。
「合同先交了,異議後來才公開。」
「這能說明協會收到這套文件的時間。」林雪說,「你先別把『交了』往誰頭上放。」
陸觀把筆尖抬起來:「我還沒寫人名。」
「你剛才看日期的時候,像是已經想好了。」
「我是在想,這份表交上去時,後面那張所謂的原件還沒出現。」
法務把附件目錄翻到後一頁:「這份目錄是在之後一次整理時更新的。多出一頁,標籤寫著『補齊原件』。具體圖像從哪裡來,目錄本身沒有說明。」
陸觀把「補齊原件」抄到紙上,旁邊留了一道空白。他沒有寫「偽頁」,也沒有畫箭頭把它直接連到齊文安身上。
「更新的時間和經手人呢?」林雪問。
法務指出一欄。時間有記錄,操作記錄對應的是項目公共終端,使用的是小組帳號。單憑這頁看不出是哪一個人坐在終端前,也看不出添加時手邊有沒有紙本。
「先寫公共終端。」陸觀說。
「還要寫它是後來補進當前文件包,不等於這頁是那時才做出來的。」林雪說。
他照著改了。她沒有把那頁推回去,伸手拿走他沒吃完的一個包子:「這個你再不吃,我就當你不餓。」
「我在記東西。」
「手沒被紙粘住。」
陸觀接過包子咬了一口。法務的電話響了,她出去接聽。檔案保管人仍坐在桌邊,替他們把幾份材料依次歸回文件夾,沒有催他們寫出結論。
陸觀把已知節點抄到另一張紙上:舊展簽複製;項目掃描與公開預覽;商業許可文件被接收;梅聞秋提出異議;「補齊原件」進入後續文件包;齊文安約見梅聞秋;兩人在檔案室相見;梅聞秋受傷。
寫到會面那一行,他停了筆。
「邀請時間有兩條來源。」他說,「梅聞秋允許轉交的消息寫17:05,約17:26核對舊目錄。我自己當時聽見齊文安這麼說過。警方後來轉述的齊文安說法不同。」
「那三條別擠在『會面』兩個字里。」林雪把工作紙轉向自己,在邊上補了來源標記,「消息摘要是她許可轉交的;你記得自己聽見了;另一條是警方有限告知。受傷時間還是17:26到17:38之間,不能拿約見時間代替。」
陸觀將那三條拆開,分別寫進不同的行。他沒把林雪的補充抄成警方結論,也沒有把17:05當成警方已經核實過的時間。
「昨天我差點把它們連起來。」他說。
「差一點不算連上。」
「那我今天把線留著,先不畫箭頭。」
林雪看了他一眼:「這句話聽著倒像你。」
接近11:00,法務回來,手裡多了一份齊文安提交給協會項目組的書面說明。說明稱,後來補入的頁面來自紙本檔案。文件沒有附原件編號,也沒有列出取用時間和經手登記。
「這是他給協會的說明,不是警方筆錄。」法務提醒,「警方手裡的材料我們沒有調閱權限。」
陸觀翻到末頁,看到齊文安的簽名。他把原句記下來,後面標註「項目說明」,沒有寫「供述」。
檔案保管人拿出獲准查看的出入與借閱登記副本。幾頁紙按日期裝訂,翻到補頁所標的時間段,能看到其他已登記的檔案交接,卻沒有與這張頁面相對應的借閱條目。
「也就是說,借閱表里沒有這次借出。」陸觀說。
保管人把手指落在表頭:「這份登記只能回答表內記了什麼。你們不能只憑這幾頁說有人沒進過檔案室。內部查閱、掃描批次和材料整理還要對照各自的記錄。」
「掃描批次表今天能看嗎?」林雪問。
法務查看了申請範圍:「還需要確認可開放的頁碼,今天先不調。方荔當時負責的項目清單和掃描批次記錄,可以另外申請。」
陸觀合上登記副本。他本來想在時間線旁寫「紙本不存在」,看著那條空白,最後只寫了「現有借閱登記無對應條目」。
林雪瞥見那行字:「留著這個說法。」
「我沒改成別的。」
「你剛才已經把筆放上去了。」
他低頭看了看,筆尖在紙上落下一個小點。林雪遞來橡皮,他擦掉墨點,紙面留了淺淺一道灰痕。
法務收起原件,只把經批准的目錄副本留下。陸觀把幾項時間重新排了一遍:商業許可文件先被接收,梅聞秋之後公開提出異議,補頁在後續整理中進入當前文件包;會面和受傷另列,現場經過仍由警方核對。材料出處標在每一行末尾,空著的地方沒填。
「下一步查掃描批次表。」陸觀說。
林雪把工作紙折好:「先看開放給我們的部分。」
檔案保管人逐份點回桌上材料。陸觀發現「補齊原件」旁邊另有附件編號,後面標著「整理後加入」。他把編號抄下,交給法務確認。
法務看完目錄:「批次記錄要另行申請。這個編號可以幫你們定位,不等於能看到全部操作人信息。」
12:18,陸觀把申請掃描批次記錄寫進下一步。林雪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豆漿:「涼了。」
「還沒喝完。」
「那就喝完。你等材料的時候,總不能連午飯也忘了。」
他喝了兩口,把杯子放回桌上。林雪把他的工作頁翻過來,指了指「紙本來源」和「借閱記錄」兩行:「別擠成一條。」
「我分開寫了。」
「嗯,今天還算聽勸。」她拎起文件袋,「回去路上先吃飯,別又說你忙完再吃。」
陸觀把剩下的包子裝回紙袋:「我現在就吃。」
離開會議室前,他又看了一眼附件編號。它標在「整理後加入」的那一欄,下一次能查到的,是這張圖像進入項目批次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