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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箭頭裡的東西

2026-10-08 19:07:23 作者: 枕樂聽霧

  第二天清早,張虎來仵作房找沈知微。

  肩膀上的箭傷包著一層白布,走路姿勢傾著,但步子不慢。

  「沈姑娘,昨天那三支箭,顧大人讓我拿來給你看看。」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攤開來,三段折斷的箭杆和兩枚鐵箭頭。

  另一枚射中顧長淵的已經取出來單獨放在一片棉布上。

  沈知微拿起那枚取出來的箭頭,湊近燈看了一遍,箭頭的頸部有一圈細細的油漬痕。

  不是保養用的普通桐油,顏色偏黃,有輕微的藥草氣味。

  她用指尖抹了一點,送到鼻端聞了兩下。

  「去找劉叔,讓他把大理寺藥庫里的洗碗藥和透骨草拿來,各一錢,我需要比對一下。」

  張虎沒動。

  「是毒?」

  「先比對,比對完再說。」

  張虎去了,沈知微把三段箭杆擺在桌上,挨個檢查。

  箭杆的制式是北疆邊軍的標配,做工不粗,但也不是精製,是批量備用的那種。

  每根箭杆尾部的三根羽毛切口整齊,黏合膠干透了,說明這批箭不是昨天臨時備的,在手裡放過時間。

  劉叔跟著張虎進來,手裡拿著兩個小包,看見桌上的箭頭,往後退了一步。

  

  劉叔:(ꐦ˙₃˙)

  「這是……昨天射少卿大人的?」

  「嗯,你把藥放這裡。」

  劉叔把兩個小包擱在桌邊,沒走,縮著腦袋往箭頭那邊看。

  沈知微把透骨草的粉末取了一點,和箭頭頸部的油漬放在同一張白紙上比對,顏色相近,氣味相似,但不完全一樣,少了一味東西。

  她把洗碗藥打開,氣味一出來,她放下白紙,抬頭。

  「找到了。」

  張虎站在門口,單手按著肩膀的傷。

  「什麼毒?」

  「透骨草和洗碗藥按比例合煉的慢毒,塗在箭頭上,傷口進入血液以後不立刻發作。

  兩到三天開始侵骨,症狀是關節發麻,然後高熱,六天之內處理不了,腿廢了,大半年之內不處理,人沒了。」

  張虎的手在肩膀上停了一下,臉色變了變。

  「那……大人現在……」

  「我昨天用烈酒反覆沖洗傷口,進血的量減少了,方子裡加了對應的解毒藥材,昨晚第一帖已經喝下去了,後續按時喝,三天之內控制住應該沒有問題。」

  沈知微把箭頭用棉布包好,推給張虎。

  「這個保存好,是物證,記錄在案。」

  「是。」

  張虎接了,又問,「你是怎麼知道箭頭上有毒的?」

  沈知微把桌上的藥粉重新收起來,沒有立刻答,把油紙包折好,壓進器具包里。

  「聞到的。」

  「聞到的?」

  「昨天清洗傷口的時候,血里有那種氣味,我認識,就順手處理了。」

  張虎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張虎:(눈ᗜ눈)

  「沈姑娘,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仵作房幫手。」

  沈知微收好東西,站起來,抬頭看了張虎一眼。

  「你肩膀那個,讓劉叔給你重新換一遍藥,昨天包紮的時候有些地方沒壓實,等下開始發腫。」

  張虎下意識地摸了摸肩膀,疼得抽了一下氣。

  「……是有點腫。」

  「去換。」

  兩個人往外走,沈知微在仵作房門口停了一下,外面日頭已經上來了,後院裡有鳥叫,小公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爬到了槐樹底下,仰著腦袋看樹上那隻夜鳥,那隻鳥還沒走,在樹杈上梳羽毛。

  小公子:(˃ₒ˂ )

  小公子的心聲飄過來,又細又亮。

  「那隻鳥昨天就在這裡……它是不是在等什麼……」

  沈知微走下台階,往正堂方向去。


  顧長淵靠坐著,比昨晚精神好了一些,正堂里開著兩扇窗,風把桌上的公文吹翻了一角,錢先生在旁邊幫他壓著。

  「錢先生,出去一下。」

  錢先生弓著腰出去了,順手把門帶上。

  沈知微把換藥的東西放下,先檢查了傷口,沒有發熱,沒有異常滲液,解毒藥見效了。

  顧長淵等她處理完,才開口。

  「箭頭的事,張虎跟我說了。」

  「嗯。」

  「你之前說,不確定有沒有殘留,但按你的意思,其實你昨天就確定了。」

  沈知微把棉布的末端固定好,沒有解釋。

  顧長淵也沒有逼她解釋,換了方向。

  「周氏案的卷宗,昨天有人往刑部遞了一份情況說明,說案件已經移交,請大理寺配合。」

  沈知微的手在棉布上按了一下,沒有動。

  「誰遞的?」

  「鄭坤的人,走的是兵部。把周氏案的線拽回去的,是他,來確認大理寺有沒有繼續查的,還是他。」

  顧長淵的手搭在腿邊,食指敲了兩下褥子,「他昨天讓人射了我,今天又遞了一份文書來摸底,這個人比我想的更沉不住氣。」

  沈知微把手收回來。

  「大人,沉不住氣是因為你離真相太近了。」

  顧長淵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我近在哪裡?」

  「端王那條線。」

  屋裡安靜了一下。

  顧長淵的食指停在褥子上,沒有再敲。

  「你查過。」

  「沒有,是猜的。」

  沈知微把器具包拎起來,站到床邊,「小公子的印章,那個官職,渭南,端王就藩的地方,帳本的物資線,鄭坤是兵部侍郎,端王的就藩在他的轄區之內。這些連起來,大人這裡的線比刑部那邊多,鄭坤當然著急。」

  顧長淵靠回去,看著她。

  「然後呢?」

  「然後大人好好養傷,等能下地了再說。」

  顧長淵:(ꐦ ˙ω˙ )

  「你把病號當小孩哄。」

  「小公子三歲前不讓他自己走遠路,大人骨肉傷著了,道理一樣。」

  顧長淵沒有立刻說話,看了她兩眼,把那摞公文從旁邊推開了一點。

  「昨天的箭,三支,不是要殺我,是要讓我廢了腿。」

  沈知微正要往外走,腳步停了。

  「射中的那一支是有意選的位置,不打要害,打腿,加上慢毒,就算太醫及時處理了,腿里的毒六天之內控制不住,腿就廢了,人還活著,但大理寺少卿坐著輪椅,沒有人會怕他。」

  顧長淵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平得很,和說別人的事沒什麼兩樣。

  「是鄭坤的風格,他不喜歡直接殺,喜歡讓人殘著,然後看著。」

  沈知微回過頭來,看了顧長淵一眼。

  他側身靠著,日光從窗欞里斜進來,打在他腿上那道棉布包紮上,白的,襯著寢服的深色,很顯眼。

  「大人,」沈知微說,「他沒算到你身邊有我。」

  顧長淵聽見這句話,沒有馬上接,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嘴角動了一下,弧度很淺。

  「嗯。」

  他就應了這一個字,然後把視線移到窗外去了,外面槐樹的葉子在風裡動,那隻夜鳥不知道什麼時候飛走了,樹杈上空著。

  沈知微把帘子掀開,走出去,腳步放得很輕,走廊里的風把她袖口帶著的藥草氣味帶開來,淡淡的,散在日光里。

  「等我能下地走路,」顧長淵在她身後說,聲音不高,隔著帘子傳出來的,「鄭坤那邊,就是對他發起總攻的時候了。」

  帘子在風裡動了一下,沈知微沒有回頭,腳步往前走了兩步,才開口。

  「知道了,大人先把這三天過了。」

  走廊里安靜了,錢先生從側門探出半個腦袋,眼鏡重新戴回來了,厚厚的鏡片後面兩隻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縮回去了。


  小公子從後院跑過來,手裡攥著那隻沒折完的紙鶴,衝到她腿邊,昂著頭。

  「娘,我去看顧大人,給他送最後三隻鶴!」

  「先把那一隻折完。」

  小公子低頭看了看手裡那隻翅膀歪著的。

  小公子:( ꐦ•ω•)

  「這隻已經折完了。」

  「翅膀是歪的。」

  「它是特別的那隻。」

  沈知微看了一眼那隻特別的紙鶴,把手搭在小公子腦袋上,轉向正堂方向。

  「去吧,別太吵。」

  小公子一溜煙跑進去了,沒兩步就聽見裡面傳出他歡天喜地的聲音。

  「顧大人!我把第八隻帶來了!這只是特別的!」

  然後是顧長淵比平時低了一個度的聲音,隱隱約約。

  「什麼叫特別的。」

  「它翅膀歪了,但它是最努力的那隻。」

  沈知微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後院的日光把槐樹的影子壓在地磚上,隨著風一動一動的,從樹梢到樹根,都在動。

  她往仵作房走回去,把器具包掛回架子上,在凳子上坐下來,把那張草藥單子拿出來,在最後一行補了兩味藥,寫完,折好,放進口袋裡。

  外面正堂里小公子的聲音還在嘰嘰喳喳,說的是那隻歪翅膀紙鶴的故事,編得頭頭是道,連這隻鶴的名字都起好了,叫「斜斜」。

  沈知微低頭,用手指把草藥單子壓了壓,壓平整了。

  顧長淵的聲音從正堂里傳出來,就兩個字。

  「斜斜。」

  然後是停頓。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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