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斜飛不動了。」
小公子蹲在窗台邊,兩根手指捏著那隻歪翅膀紙鶴的腦袋,對著日光舉高了又放下來。
紙鶴的翅膀在這半個月裡被他翻來覆去地摸,邊角磨得起了毛。
沈知微坐在門口的凳子上縫小公子的褲腿,線頭咬在嘴裡,沒接話。
「娘,斜斜要是活的就好了。」
小公子把紙鶴擱回窗台,自己滑下來,兩隻腳在地上站了一下才站穩,拖著步子往沈知微跟前走。
小公子:(ꐦᵕ̤ᗜᵕ̤)
他現在走路比半個月前利索了不少,不用扶牆,也不太摔跤了,就是走快了還會絆到自己的腳。
「娘。」
「嗯。」
「斜斜要吃什麼呀?」
沈知微把線咬斷,拿起針在頭皮上蹭了兩下。
「紙鶴不吃東西。」
「那它會餓。」
「它不會餓,它是紙做的。」
小公子歪著腦袋想了想,轉身跑回窗台,從桌上抓了一粒花生米,塞到紙鶴的嘴巴尖上。
花生米掉下來,骨碌碌滾到了牆根。
小公子追過去撿,蹲下來的時候兩隻手撐在地上,屁股撅著,腦袋歪到了一邊,盯著牆根下面的縫隙看了好一陣。
「娘,有蟲。」
「別摸。」
「它在搬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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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ꐦ˃ₒ˂)
沈知微把褲子疊好擱在膝蓋上,起身走過去把他從牆根前面撈起來,在他手上拍了兩下灰。
「走,外面曬曬太陽去。」
後院的日頭正好,不烈也不陰,劉叔在灶房門口劈柴,斧頭一下一下地落在木墩子上,聲音沉悶有規律。
小公子被放在台階上坐著,兩條小短腿晃來晃去,手裡攥著那粒撿回來的花生米,啃了一口,又吐出來。
「不好吃,硬。」
沈知微把花生米從他手裡抽走。
「那是生的。」
「生的為什麼硬?」
「因為沒炒。」
「為什麼沒炒?」
「因為它不是給你吃的。」
小公子癟了癟嘴,兩隻眼珠子轉了一圈,落在大理寺正門的方向。
從後院這個角度,能看見正門上方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字大,筆畫粗,太陽曬著的時候金漆泛光。
小公子盯著那塊匾看了好一會兒,嘴巴一開一合。
「大……理……」
沈知微正在用袖子擦手上的針眼,聽見這兩個字的時候手停了。
劉叔的斧頭落下去的聲音也停了。
院子裡安靜了兩息,只有灶房裡水壺冒泡的咕嘟聲。
劉叔攥著斧頭把,從柴堆後面探出半個身子,兩隻眼珠子瞪得老大。
劉叔:(ꐦ˚ₒ˚)
「他……他剛才說什麼?」
沈知微沒有答劉叔的話,蹲下身,跟小公子平視。
「寶,你剛才說什麼?」
小公子抬手指著匾額的方向,手指頭上還沾著花生皮。
「大理。」
他說得比第一遍清楚了一點,雖然「理」字的尾音還拖著奶腔,但字是對的。
劉叔的斧頭從手裡滑下來,砸在木墩子邊上,差點砸到自己腳。
「這孩子……識字?」
沈知微沒有回應劉叔,她的手擱在小公子的肩膀上,拇指在他後頸輕輕摩了一下。
「寶寶,你怎麼認得這兩個字?」
小公子歪著腦袋,嘴巴撅著想了一會兒。
心聲從他腦子裡飄出來,含含糊糊的,帶著一個快兩歲的孩子能有的全部記憶碎片。
「這兩個字……見過……家裡也有字……大的字……掛在牆上……」
沈知微的手在他肩膀上沒有動。
「寶寶,家裡還有什麼字?」
小公子用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比劃得歪七扭八,看不出寫的什麼。
他嘟著嘴搖了搖頭。
「不記得了……但是有好多字……金色的字……」
小公子:(ꐦ˘ₒ˘)
劉叔走過來,手裡還攥著一根沒劈開的柴,蹲在沈知微旁邊壓低聲音。
「沈姑娘,這娃子不到兩歲能認字,不對勁吧?」
沈知微站起身來。
「有些孩子天生記性好,不稀奇。」
劉叔撓了撓後腦勺。
「我活了五十多年,沒見過不到兩歲能讀匾額的孩子。」
沈知微沒有接這個話,她彎腰在腳邊的泥地上,用手指寫了一個字。
「王」。
一橫一豎三橫,寫得大,泥地軟,字跡清楚。
她把小公子從台階上抱下來,放到字旁邊。
「寶寶,看這個字。」
小公子低頭盯著地上那個「王」字,歪著腦袋看了兩下,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他的嘴巴張開了,兩隻手啪地拍在一起。
「這個!大的!金色的!家裡有!」
他的聲音帶著奶娃子特有的興奮和含混,但每個字都清楚。
心聲跟著湧上來,帶著一種溫暖的記憶感。
「門上面……金色的字……好大好大……比寶寶還大……」
小公子:(ꐦ˃ᗜ˂)
沈知微蹲在泥地旁邊,手指還按在那個「王」字的最後一筆上。
她沒有抬頭,劉叔在旁邊嘀咕什麼她沒聽進去。
門上面,金色的字,一個「王」字。
不是普通人家的門。
沈知微伸手把小公子摟過來,他還在拍手,口水流了一下巴,臉上全是笑。
她用袖子給他擦了擦嘴角,聲音放得很輕。
「寶寶,那個家裡,除了字,還有什麼?」
小公子把臉靠在她肩膀上,兩隻小手勾著她的領口,嘴裡嘟囔著。
「有……大房子……好多人……穿紅衣服的人……還有一個好高好高的……」
他的心聲在這裡變得模糊了,帶著嬰兒記憶特有的斷裂和混沌。
「高的那個……聲音好大……寶寶害怕……」
沈知微的手在他後背上拍了兩下,拍得很輕。
劉叔站在旁邊,兩隻手互相搓著,聲音壓得很低。
「沈姑娘,這孩子到底什麼來頭?」
沈知微站起來,把小公子換了個方向抱著。
「劉叔,今天的事,別跟旁人提。」
劉叔張了張嘴,看了看小公子,又看了看沈知微的臉色,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成,我嘴緊。」
沈知微抱著小公子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用腳把泥地上那個「王」字蹭掉了。
泥土翻起來,蓋住了字跡。
小公子趴在她肩頭,心聲軟綿綿的。
「娘為什麼把字踩掉了?」
沈知微拍了拍他的背。
「那不是給別人看的。」
小公子安靜了一會兒,嘴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娘,我說錯話了嗎?」
沈知微的腳步慢了一拍,手在他後腦勺上摸了一下。
「沒有,寶寶說的都對。」
她進了屋,把門帶上,坐到床沿,小公子被她放在腿上。
他仰著臉看她,兩隻眼睛黑亮亮的,不哭也不鬧,就那麼看著。
心聲輕輕地飄。
「娘的手有點緊……是不是在擔心什麼……」
沈知微鬆了松抱著他的力道,低頭在他額頭上碰了一下。
「娘沒事。」
門外傳來劉叔劈柴的聲音重新響起來,一下一下的,比剛才快了些,帶著點慌張的節奏。
小公子把拇指塞進嘴裡吮了兩下,含混地說了一句。
「娘,那個家……我不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