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家……我不想回去。」
這句話在沈知微腦子裡轉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去正堂給顧長淵換藥的時候，手上的動作照舊。
但心裡裝著事，棉布收口的時候綁帶鬆了一下，又重新系過。
顧長淵靠在榻上，腿上的傷已經不滲血了，肌肉層癒合得很好，皮膚層的結痂也開始脫落，新長出來的皮膚顏色淺，跟周圍不太一樣。
「今天手不穩。」
顧長淵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她，在翻桌上的公文。
沈知微把綁帶的尾巴塞進棉布底下。
「昨晚沒睡好。」
「什麼事？」
「回頭再說。」
顧長淵：(ꐦ˙ω˙)
顧長淵把公文翻過一頁，沒有追問。
午後，太醫院的院判陳太醫來了。
陳太醫五十出頭，留著一把花白的山羊鬍子，藥箱比他腰還寬，兩個小藥童幫他抬進正堂。
他在顧長淵腿邊蹲下來，把舊的棉布小心揭開，湊近了看縫合的針腳，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
沈知微站在角落裡，手裡抱著小公子，小公子嘴裡咬著一根磨牙棒，口水滴在她衣襟上。
陳太醫把放大鏡收起來，直起腰，捋了兩下鬍子。
「少卿大人，老夫有一事不明。」
顧長淵擱下公文。
「陳大人請說。」
「這傷口的縫合，針距均勻，線跡走向貼合肌肉紋理，皮膚層收口的手法更是罕見。」
陳太醫的手指在傷口旁邊虛點了兩下。
「老夫在太醫院三十年，見過的外傷縫合不下千例，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陳太醫：(ꐦ˙ₒ˙)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那位民間大夫，可否引薦給老夫認識？」
顧長淵把公文合上，擱到一邊。
「民間大夫已經離京了，不便引薦。」
陳太醫的目光從顧長淵臉上移到角落裡的沈知微身上，又移回來，沒有多停留。
「可惜。」
他彎腰把藥箱重新扣好。
「老夫多嘴一句，少卿大人身邊有這等高人，是大人的福氣。」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回頭說了最後一句。
「上次老夫提過的最後三針距的事，這回複診看來，後續的換藥手法同樣高明。」
他的目光又掃了沈知微一眼。
「同一個人做的。」
這句話說完他就走了，藥童跟在後面抬著箱子，帘子晃了兩下落回原處。
正堂里安靜了。
小公子把磨牙棒從嘴裡拿出來，舉著給沈知微看。
「娘，口水好多。」
小公子：(ꐦ˘ᵥ˘)
沈知微用帕子擦了磨牙棒上的口水，沒有說話。
顧長淵從榻上坐起來，把腿從被褥里慢慢挪出來，腳擱在地上試了試，能踩實了，只是使力的時候還會酸。
「沈姑娘。」
「嗯。」
「過來坐。」
沈知微抱著小公子走到榻邊的椅子上坐下，小公子在她腿上扭來扭去，想去夠桌上的紙鶴。
顧長淵看著她，沒有繞彎子。
「陳太醫不是蠢人，他已經確定是你了。」
沈知微把小公子的手從桌沿上拉回來。
「我知道。」
「他不會亂說，太醫院的人嘴比大理寺的人緊。但他能看出來的東西，別人遲早也能看出來。」
沈知微把小公子的磨牙棒重新塞進他手裡，讓他安靜了兩息。
「大人想說什麼？」
顧長淵的手擱在膝蓋上，拇指在膝蓋骨上蹭了一下。
「我不逼你說你從哪裡來，也不逼你說你師從何處，那些我不問了。」
他停了一下，窗外的風把帘子吹起來一個角，又落回去。
「但我要你一句話。」
沈知微看著他。
「你不會走。」
顧長淵：(ꐦ˘ₐ˘)
這句話不是問句，但他在等她答。
小公子嘴裡咬著磨牙棒，兩隻眼珠子從沈知微臉上轉到顧長淵臉上，轉了好幾圈，心聲冒了出來。
「顧大人說話的時候耳朵紅了一點……」
沈知微沒有馬上開口，她的手指在小公子的後背上慢慢畫了兩個圈。
正堂里的光線從窗欞里漏進來，把桌面上那排紙鶴的影子拉得長的，歪扭扭的影子搭在顧長淵的手邊。
「我不會走。」
沈知微說這話的時候看著他，沒有挪開視線。
「這個孩子在這裡，你在這裡，我不會走。」
顧長淵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沒再動。
他的喉結滑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但發出來的只是一個很輕的「嗯」。
沈知微把視線移開，低頭整理小公子的衣領，手指在系帶上繞了兩圈才打好結，比平時多繞了一圈。
正堂外面傳來腳步聲，小公子的腦袋從門框邊上探進來。
不對，是小公子在她懷裡。
探進來的是錢先生，半個身子露在帘子外面，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眼鏡片後面的兩隻眼珠子看了看顧長淵的臉，又看了看沈知微的臉，然後默縮回去了。
帘子重新落下來，錢先生在外面清了清嗓子，走遠了。
小公子的心聲又飄了起來，帶著一種小孩子特有的敏銳和沒心沒肺。
「他們兩個……都紅臉了……娘的耳朵也紅了……哈……」
小公子：(ꐦ˃ᗜ˂)
沈知微用手捂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發現確實有點燙。
她站起來，把小公子換了個姿勢抱著，轉身往外走。
「大人腿還酸的話，下午再走動，別逞強。」
「沈姑娘。」
她在帘子邊上停了。
「你剛才那句話，我記住了。」
沈知微掀帘子出去的時候，耳朵比剛才更燙了一點。
走廊里的風吹過來，她吸了一口氣，腳步往前走了三步，小公子在她懷裡把磨牙棒舉起來指著她的耳朵。
「娘，紅的。」
「閉嘴。」
「可是真的紅紅呀。」
沈知微加快腳步往後院走，小公子在她肩上咯笑，口水和磨牙棒同時蹭在她的領口上，她也沒心思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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