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紅的。」
這句話小公子說了三天。
每次沈知微從正堂換完藥回來,他都要湊上來看一眼她的耳朵。
沈知微第四天換完藥出來的時候,小公子照例湊過來,她直接把帕子蓋在他臉上。
「今天不紅。」
小公子把帕子從臉上扒拉下來,嘟著嘴。
「騙人。」
小公子:(ꐦ˃ₒ˂)
後院裡的日子比前兩個月平靜了許多,沒有刺客,沒有滅口案,沒有箭,沒有毒。
顧長淵的腿能走了,第五天開始在書房裡站著批公文,第七天自己走到了後院灶房端了碗粥回去。
劉叔在灶房門口追著喊。
「大人您坐著讓人端就行了!」
「不用。腿還沒全好呢!」
「好了。」
顧長淵端著粥碗走過月亮門的時候,小公子正蹲在門檻上用樹枝戳泥巴,看見他來了,兩隻手舉起來。
「抱!」
顧長淵左手端碗,右手騰不出來,低頭看了他一眼。
「兩隻手都占著。」
小公子把樹枝丟了,站起來,搖晃晃地跟在他身後走。
「那我跟著走。」
「走慢點,別摔了。」
「我不會摔!」
話剛說完,小公子的左腳絆到右腳上,整個人往前一撲,顧長淵側身用膝蓋頂了他一下,小公子沒倒,扶著顧長淵的腿站穩了。
顧長淵:(ꐦ˘⌓˘)
「說什麼來著。」
小公子抱著他的腿,抬起臉來,表情特別無辜。
「沒摔呀,我扶著的。」
沈知微坐在仵作房門口的凳子上看著這一幕,手裡的草藥單子在風裡翻了一頁,她沒翻回來。
錢先生從側門走過來,手裡抱著一摞卷宗,看見沈知微就停了腳。
「沈姑娘,少卿讓你午後去書房一趟,說有事商量。」
「什麼事?」
錢先生把卷宗往上顛了顛,差點滑掉一份,他膝蓋往上頂了一下接住。
「不知道,大人只說讓你來。」
午後的陽光把書房的窗欞照得發白,沈知微推門進去的時候,顧長淵坐在桌後面,桌上攤著一張很大的紙。
紙上畫著線,連著圈,圈裡寫著字。
沈知微走近了看,認出了那些名字。
周氏滅門案,畫了一個圈,連著帳本和洗錢兩條線。
兵部鄭坤,畫了一個圈,連著內鬼李四和茶館聯絡線。
「六指」中間人,連著三次刺殺。
端王之死,畫了一個大圈,紅墨圈的,單獨放在紙的正中間。
小公子的身世,用虛線連著端王那個圈。
沈知微站在桌邊,手指在紙的邊緣按了一下。
張虎站在門口,肩膀的傷已經好全了,兩隻手抱在胸前。
「都在這裡了?」
「都在這裡了。」
顧長淵拿起筆,在端王那個圈旁邊點了一下。
「所有的線都從這裡出發,又都回到這裡。」
他把筆擱下來,靠回椅背。
「端王為什麼死?誰殺了端王?誰滅了周家?」
沈知微把紙上的線看了一遍,手指從鄭坤那個圈劃到端王那個圈,中間經過了三條線,每一條都有證據,但沒有一條能直接捅到底。
「差一步。」
「差哪一步?」
「動機。鄭坤為什麼要殺端王?或者說,不是鄭坤一個人要殺端王,他背後還有誰?」
顧長淵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看向張虎。
「張虎,那兩個活口審出什麼了?」
張虎的嘴撇了一下。
「那兩個死士嘴硬得很,審了半個月,只吐出一個字。」
「什麼字?」
「殿。」
張虎:(ꐦ˘ₔ˘)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鳥叫了兩聲。
顧長淵的手擱在那張紙上,食指按在「端王之死」四個字上面。
「殿。」
他重複了這個字,聲音很輕。
沈知微站在旁邊,腦子裡把這個字轉了好幾圈,什麼宮殿,什麼大殿,什麼東宮前殿。
「不夠。」
「當然不夠。」
顧長淵站起身來,把那張紙捲起來,塞進桌下面的暗格里。
「但方向有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欞往外看了一眼。
後院裡劉叔在給槐樹澆水,小公子蹲在樹根旁邊看螞蟻搬家,嘴裡嘟囔地給螞蟻加油。
顧長淵看了一會兒,轉回頭來。
「前面的案子都是小打小鬧,真正的風暴還沒有來。」
沈知微站在桌邊沒有動。
「從下個月開始,我要主動出擊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沈知微臉上。
「你和孩子,我來護。」
沈知微的手指在桌沿上點了一下。
「大人,上次說這種話的人,是我一個前輩。」
「怎麼了?」
「他後來在手術台上站了三十六個小時,被人推出去的時候兩條腿都是腫的。」
顧長淵:(ꐦ˙∀˙)
「我不是你前輩。」
「大人比他逞強。」
「那不一樣。」
沈知微看了他兩眼,沒有再接這個話,把草藥單子從袖子裡拿出來擱在桌上。
「今天的藥方調了一味,活血的量減了半錢,大人腿里的新肉長得夠快了,不用再催。」
她往門口走,走到門檻的時候,後院裡傳來小公子的聲音,奶聲奶氣的,隔著半個院子都聽得清。
「螞蟻加油!搬到家裡去!不要掉了!」
沈知微在門檻上站了一下,回頭看了顧長淵一眼。
他也在看窗外那個蹲著的小身影。
「大人,風暴要來就來吧。」
她跨過門檻出去了。
顧長淵站在窗邊沒有動,外面的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在地板上,長的,從桌腳一直延伸到門口。
院子裡小公子突然站起來,兩隻手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頭朝書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顧大人!螞蟻到家了!」
顧長淵的嘴角動了一下。
「知道了。」
「它們搬了好大一塊的!比我手指頭還大!」
「嗯。」
「你要不要來看?」
顧長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能走路的腿,又看了看院子裡那個仰著臉等他回應的小小身影。
他從窗台上拿起那隻叫「斜」的歪翅膀紙鶴,放進懷裡,往門口走了一步。
窗外的天色還是晴的,雲很薄,貼著天邊走,遠處皇宮的飛檐在日光里泛著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