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大人!你走慢一點!劉爺說你不能走快!」
小公子舉著兩隻手衝到院門口,差點撞在顧長淵腿上,被顧長淵一隻手按住了腦袋。
那是三天前的事。
今天早上,張虎推開書房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對,帶著一股子趕了半夜路的灰撲撲的味道,靴子上沾著泥。
顧長淵正在桌前批一份戶部轉來的公文,抬頭看了張虎一眼。
「什麼事?」
張虎把門帶上,從腰間解了一塊布包擱在桌角,沒有打開。
「城郊,莊戶犁地,翻出來一條腿。」
顧長淵的筆停在紙上,墨滴了一點下來,洇在紙面上。
「人腿?」
「人腿。左腿,從膝蓋以下斷的,斷口平整,不是撕裂的,是切的。」
張虎的嘴動了兩下。
「莊戶嚇得在地里吐了半天,報了里正,里正報了京兆尹,京兆尹一看是碎屍,踢過來了。」
張虎:(ꐦ˘⌓˘)
顧長淵把筆擱下來。
「沈姑娘在哪裡?」
「仵作房。」
「叫她來。」
沈知微進書房的時候手上還沾著石灰粉,是剛幫劉叔搬完一箱處理屍臭的藥材。
她看見桌角那塊布包,走過去,沒有急著打開,先聞了一下。
「泥土味,還有腐敗的甜味,死後超過五天了。」
她把布包打開,露出裡面用油紙層裹著的一截小腿骨,骨頭上還連著少量干縮的肌肉組織,顏色發黑。
沈知微把它平放在桌上,從袖子裡掏出那副羊腸手套戴上,兩隻手指在斷口處摸了一遍。
「斷口平滑,角度統一,工具應該是骨鋸或者類似的齒刃工具,不是菜刀不是斧頭,下手的人懂得骨骼關節的結構。」
顧長淵站在桌邊看著她的手。
「能判斷死者什麼情況?」
沈知微把骨頭翻了個面,對著窗戶的光看了兩眼。
「骨密度不低,不是老人也不是少年,成年男性。脛骨上有一道舊傷痕跡,這裡。」
她指著小腿骨中段偏上的位置,那裡有一道微隆起的骨痂線。
「左腿脛骨陳舊性骨折,癒合良好,至少五年以上的舊傷。」
她把手套摘下來,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這一條腿不夠,還有沒有別的部分?」
張虎搖了搖頭。
「莊戶就翻出來這一截,我讓人在周圍一畝地範圍內又挖了半天,沒別的了。」
沈知微走到桌邊,把那截骨頭重新包好。
「分屍不會只扔一截腿在一個地方,剩下的部分在別處。」
她回頭看顧長淵。
「城郊那片地附近有什麼?河溝?荒墳?」
顧長淵想了想。
「有一條季節性的溪溝,夏天有水冬天干。旁邊是一片荒地,前年京兆尹那邊登記的是無主墳地。」
「讓人去挖。」
「挖多大範圍?」
沈知微在腦子裡比劃了一下。
「以這條腿被發現的位置為圓心,往外擴一百步。重點是溪溝兩岸和墳地邊緣的鬆土區域。分屍的人不會挖太深,因為費力氣,也不會走太遠,因為屍體重。」
沈知微:(ꐦ˙ₓ˙)
顧長淵轉頭對張虎。
「帶二十個人去挖,今天之內給我結果。」
張虎轉身出去了,腳步聲急,從書房到院子一共十二步,他跑了八步。
沈知微把手套收好,站在桌邊。
「大人,還有一件事。」
「說。」
「這截骨頭的斷口處理方式很特殊,切割的人知道關節在哪裡,知道怎麼避開骨頭最硬的部分,從軟骨和韌帶的間隙下手。」
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那個切割角度。
「這個手法,大理寺仵作房做不出來,普通屠夫也做不出來。」
「什麼人能做?」
「學過解剖的人。或者,經常處理屍體的人。」
顧長淵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仵作?」
「有可能。也有可能是其他什麼我不知道的行當。」
沈知微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
「等張虎把剩下的部分挖回來,我能判斷更多。」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顧長淵一眼。
「大人,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說。」
「什麼?」
「如果這具屍體能拼完整,我需要做骨相復原,需要三到五天不出仵作房,吃住都在裡面,小公子得有人幫我帶著。」
顧長淵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王嬤嬤帶不了?」
「他太鬧了,王嬤嬤年紀大。」
「劉叔?」
沈知微想了想劉叔被小公子追著滿院跑的樣子。
「也不太行。」
顧長淵把桌上的公文推到一邊。
「放我這裡。」
沈知微愣了一下。
「大人公務繁忙。」
「他不吵。」
沈知微回憶了一下小公子在正堂摺紙鶴那一個時辰里嘴巴沒停過的場景。
沈知微:(ꐦ˘ₒ˘)
「大人確定?」
「確定。」
沈知微沒有再推辭。
「那行,回頭我把他的磨牙棒和換洗衣服送過來。」
「嗯。」
她跨過門檻的時候,後院裡傳來小公子的聲音,他正蹲在水井邊跟劉叔的貓說話。
「貓你為什麼不理我呀,我又沒有拉你尾巴,上次是不小心的……」
心聲也跟著飄過來。
「貓貓好兇……我都道歉了……它為什麼還是跑……」
小公子:(ꐦ˃ₒ˂)
沈知微站在廊道里,聽著後院那頭的奶聲奶氣和貓叫,又聽著身後書房裡顧長淵翻公文的紙頁聲,把兩種聲音在腦子裡攪了攪。
日光從頭頂落下來,把她的影子印在地磚上,短的,縮在腳底下。
張虎傍晚回來的時候,身上的泥比早上更厚了,兩隻靴子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搬了一個木箱子進來,箱子很沉,兩個衙差幫著抬。
「找到了,一共五塊,加上早上那截腿,夠拼一個人了。」
沈知微已經在仵作房裡鋪好了油布,把燈點了三盞,工具擺了一整排。
張虎把箱子搬進來的時候皺了皺鼻子,沈知微已經戴上了手套。
「出去吧,關門。」
張虎退出去把門帶上,門外傳來他往地上吐了一口的聲音。
沈知微打開箱子,把五截殘肢一塊取出來,擺在油布上。
左小腿,右大腿連骨盆,左上臂,右前臂含手掌,還有一截軀幹,從第四胸椎到腰椎。
沒有頭。
她蹲下來,把所有部分按人體結構的位置擺好,中間留著空缺,像一幅拼了一半的拼圖。
然後她開始檢查每一截的斷口,肌肉組織,骨骼狀態。
骨齡線閉合完全,關節軟骨磨損中等,符合三十五歲上下。
身高根據脛骨和股骨的長度推算,五尺九寸左右。
左腿的舊傷骨折確認了,癒合期超過五年。
沈知微把右手掌翻過來,檢查指骨。
食指和中指的指骨關節處有明顯的厚繭殘留痕跡,是長年執筆寫字的人。
她把手掌放回原位,拿起鐵鑷子,在死者右上排第三顆臼齒上夾出了一根細細的金屬絲。
金絲,純金的,極細,嵌在牙齒修補過的縫隙里。
沈知微把金絲擱在白布上,湊近燈看了一會兒。
普通百姓補牙用的是樹脂或者骨粉,商戶用銀絲,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員或者宗室勛貴,才用得起金絲補牙。
她把白布折好壓在工具架的角上,站起身來,走到門邊。
門沒開,她隔著門板說了一句。
「張虎,去跟大人說,死者身份不低。」
門外張虎應了一聲,腳步聲急地遠了。
沈知微回到油布前面蹲下來,燈火把她的影子拉在牆上,彎著腰的剪影,像一隻伏在獵物旁邊的鳥。
她的手指在那截無頭軀幹的頸椎斷面上慢慢摸過去,斷口的切割角度跟四肢的斷口一致,同一把工具,同一個人。
但頸椎斷面的邊緣有一處不一樣的痕跡,不是鋸齒,是刺入的孔洞。
很小,直徑不到半分,深度貫穿了椎體。
沈知微把燈端近了,眯著眼看那個孔洞的內壁。
金屬殘留物的反光,在燈下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