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殘留的反光在燈下一閃就沒了,沈知微用鑷子從椎體裡夾出一枚極細的碎片,擱在白布上,拿到最亮的那盞燈底下轉了兩圈。
「鋼針碎片,前端帶倒鉤。」
她把白布折好壓在工具架角上,跟金絲並排放著,然後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
「張虎,再去跟大人說一聲,死者是被人用鋼針從頸後刺入椎動脈殺死的,分屍是死後處理。」
張虎在門外應了,跑了。
沈知微關上門,蹲回油布前頭,把那截手掌重新翻過來看食指的繭子,又看了看金絲補過的臼齒。
半個時辰後,顧長淵拄著一根手杖自己走到了仵作房門口。
沈知微聽見手杖點地的聲音,沒抬頭。
「大人,腿沒好全,走這麼遠做什麼?」
「金絲補牙的事,我讓錢先生去查了。」
顧長淵把手杖靠在門框上,側身走進來,在凳子上坐下,目光掃過油布上那副不完整的骨架。
顧長淵:(ꐦ˙ₓ˙)
「五品以上才用得起這東西?」
「對,而且京城做金絲補牙的匠人不多,手藝好的更少。」
沈知微把手套摘了,在圍裙上擦了兩下,走到他旁邊坐下來。
「大人吃過飯了嗎?」
「沒有。」
「先吃飯。」
「先說案子。」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沒再勸,把白布上那兩樣東西端到他面前。
「金絲是純金的,工藝精細,做這種活的匠人一般有固定的主顧名冊。」
「錢先生已經去了,明天應該有結果。」
顧長淵把金絲湊近了看,又放回去。
「那根鋼針呢?」
「帶倒鉤,前端有弧度,進去容易出來難,專門設計過的。」
沈知微用鑷子夾起那枚碎片給他看。
「普通殺人不需要這種東西,一刀捅進去就完了。用這種針,要麼是為了不留外傷,要麼是為了讓人死得像是病死的。」
顧長淵把碎片看了一會兒,擱回白布上。
「沈姑娘,你見過這種東西?」
「見過。」
沈知微把鑷子放回工具架上,聲音淡。
「以前在我學本事的地方,有一種專門處理要緊人物的手段,針從頸後第二椎體進去,刺穿椎動脈,人幾乎沒有掙扎就死了,外表看不出傷。」
顧長淵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暗殺。」
「對。」
兩個人坐在仵作房裡,燈火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矮。
門外有腳步聲,錢先生跑過來,跑得氣喘吁吁,眼鏡歪在鼻樑上。
錢先生:(ꐦ˚∀˚)
「大人!查到了!」
顧長淵轉頭。
「京城做金絲補牙的匠人只有三家,其中最好的那家姓周,他的主顧名冊裡頭,有戶部侍郎張榮的幕僚李明!」
沈知微的手在圍裙帶子上繞了一圈。
「李明?」
「對,李明,三十六歲,五年前跟著張榮從南邊調來京城的。」
錢先生推了推眼鏡,把一張寫滿字的紙遞給顧長淵。
「還有一件事,半個月前,張榮去京兆尹衙門報過案,說他的幕僚李明無故失蹤,但京兆尹那邊查了兩天就擱下了,說是可能自己跑了。」
顧長淵接過那張紙,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李明的身高體型有記錄嗎?」
「有,京兆尹的失蹤文書里寫的,身高五尺九寸,左腿有舊傷,走路略跛。」
沈知微站起來,走到油布旁邊,指著那截帶舊傷骨痂的左腿脛骨。
「五尺九寸,左腿脛骨陳舊性骨折。」
顧長淵的目光從紙上移到那截骨頭上。
「是他。」
「九成九是他。」
沈知微蹲下來,從油布旁邊拿起一個小紙包,裡面裝著她早些時候從殘肢衣物碎片裡挑出來的東西,一小撮紙屑。
她把紙包打開,擱在顧長淵面前的凳子上。
「這是從死者腰間殘留布料的夾層里摳出來的,衣服已經爛了大半,但夾層里的東西保存得稍微好一點。」
顧長淵低頭看那些紙屑,有些上面隱約能辨認出墨跡,數字和字跡的殘留。
「帳本?」
「不確定,但紙質跟普通書信不同,像是專門用來記帳的那種硬紙。」
沈知微用鑷子挑起其中一片稍大的,上面有兩個模糊的字。
「大人看這個。」
顧長淵湊近了,那兩個字筆畫糊了大半,但還能勉強認出來。
「周……氏?」
沈知微:(ꐦ˘ₒ˘)
仵作房裡燈火晃了一下,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油布的邊角掀起來又落下去。
顧長淵把那片紙屑拿起來,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
「周氏滅門案的帳本,李明身上的紙碎片。」
他把紙碎片放回紙包里,聲音不高。
「錢先生,張榮這個人,跟兵部鄭坤有什麼往來?」
錢先生翻了翻手裡的記錄本。
「暫時沒查到明面上的聯繫,但張榮十年前從南邊調任京城的時候,批文上的簽字人是兵部的。」
「誰的簽字?」
「鄭坤。」
顧長淵把手杖從門框上拿過來,撐著站起身,走到仵作房門口站了站。
外頭院子裡黑黢黢的,槐樹的枝條在夜風裡搖,影子鋪了一地。
「十年前鄭坤把張榮弄進京城,張榮的幕僚手裡握著周氏案的帳目碎片,幕僚半個月前被人用暗殺手法處理掉了。」
沈知微站在他身後,手裡還攥著那副手套。
「大人,這條線夠長了。」
顧長淵沒有回頭,手杖在門檻上點了兩下。
「不夠,我要整根繩子。」
他偏了偏頭,側臉的輪廓在夜色里只看得見一道線。
「明天一早,張虎跟我去戶部走一趟。」
沈知微把手套塞進口袋裡。
「大人腿還沒好全。」
「坐轎子去。」
他說完拄著手杖往外走了,錢先生跟在後面,小碎步跑著幫他扶門。
沈知微站在仵作房門口,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那頭,低頭把圍裙上的石灰粉拍了拍。
小公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仵作房台階下面,抱著枕頭,頭髮睡得一邊翹著,光著兩隻腳踩在石板地上。
「娘,你怎麼還不回來睡覺?」
小公子:(ꐦᵕ̤ₒᵕ̤)
沈知微走下台階把他抱起來,他的腳冰的。
「怎麼不穿鞋就出來了?」
「等不到娘,我怕。」
「娘在這裡,回去睡。」
小公子把臉埋進她脖子裡,兩隻冰腳縮在她胳膊上,聲音含糊。
「娘身上有藥味,不好聞。」
「那你還貼這麼緊。」
「但是娘的味道在裡面,藥味在外面,我聞裡面那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