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追這筆錢,就是在找死。」
這話張榮說完就癱在了地上,錢先生和兩個衙差把他架到偏堂去了,灌了半碗熱水下去人才緩過來。
書房裡只剩顧長淵和沈知微,張虎守在門外。
顧長淵坐回椅子上的時候,茶碗裡的水已經涼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也沒在意。
「十年前那筆錢。」
沈知微站在桌對面。
「五十萬兩從私庫撥出,經戶部轉入端王府。端王兩個月後暴斃。」
「錢到了端王手上,端王就死了。」
「巧得太過。」
沈知微:(ꐦ˘ₒ˘)
她從袖子裡掏出那本李明日記,翻到中間一頁。
「這裡,景德六年四月,李明有一條記錄:'張大人讓我謄抄一份舊年總帳,其中有一筆極大的支出標註為內定特撥,金額五十萬兩整,批文號已被塗黑'。」
顧長淵接過日記看了那一段。
「批文號塗黑了。」
「塗黑意味著有人不想讓後來翻檔的人查到出處。」
「你覺得塗的人是誰?」
「最方便塗改戶部文檔的人,是戶部自己人。」
顧長淵把日記放回桌上,用鎮紙壓著。
「張榮到戶部是景德七年,這筆帳是景德六年的,塗黑的時間可能在張榮來之前,也可能在之後。」
「讓錢先生去翻戶部的舊檔簽收表,看景德六年到景德七年之間,誰經手調取過這一卷總帳。」
「好。」
顧長淵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回頭。
「張榮交代的東西太多了,寫成卷宗少說三天。這三天他不能出大理寺。」
「關著?」
「不是關,是保護。」
顧長淵把手杖從門框上拿過來。
「七爺能把針放在他值房窗台上,就能把針放在任何地方。張榮活著才有用。」
「那大人準備怎麼辦?」
「張虎帶人日夜輪值,張榮住偏堂,門窗釘死,進出的人只限咱們的人。」
沈知微跟著走到門口,腳踩在門檻上的時候想起一件事。
「大人,張榮說七爺左手缺一節小指。」
「你想起什麼了?」
「李明被分屍的斷口,我說過下手的人懂關節結構。缺了一節指頭的人做精細活會有補償動作,鋸骨的角度在最後收力的時候會往左偏。」
她回身走到桌邊,把之前畫的斷口分析圖從器具包里翻出來,指著其中一處。
「這裡,每一截斷口的最後三分之一都往左偏了兩度。我原來沒想通為什麼所有斷口都有同樣的偏差,現在知道了。」
顧長淵:(ꐦ˙∀˙)
「少了一節指頭,握鋸的力分布不均。」
「對。」
「你能從骨頭上看出殺手少了一根手指。」
沈知微把圖收起來塞回器具包,嘴角彎了一下沒展開。
「骨頭不騙人。」
她出了書房往偏堂方向走,去找張榮要更多細節。
偏堂的窗戶已經被張虎的人從外面釘了木條,光從木條的縫隙里漏進來一道的,把張榮的臉切成明暗交替的條紋。
他坐在一把舊椅子上,兩隻手捧著碗,碗裡的水已經喝完了但他還捧著,手指扣著碗沿。
沈知微進來的時候他抬了一下頭,又低下去了。
「張大人。」
「什麼事?」
「十年前那筆五十萬兩,你在戶部的舊檔里看見過實物嗎?」
張榮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到底看沒看過?」
「看過。」
他把碗放在腿上。
「景德八年我剛到戶部的時候,鄭坤讓我去檔房取一卷總帳,說是核對用。我翻開看了,裡面有一筆大額支出的原始憑證。」
「什麼樣的憑證?」
「一張批條,上面蓋著內廷的朱印,批條寫的是'為端王府特殊用途,准撥五十萬兩'。」
沈知微在他對面坐下來。
「批條上有簽名嗎?」
「有。」
「誰的?」
張榮的嘴動了一下,喉頭滾了一圈,碗差點從他腿上滑下去,他兩隻手趕緊按住了。
張榮:(ꐦ˚ₒ˚)
「是……是御筆。」
沈知微的手在膝蓋上擱著沒動。
「皇上親自批的?」
「硃筆批的,底下有御印。」
「那張批條現在還在檔房裡嗎?」
張榮又搖頭了。
「鄭坤讓我取出來看完之後,當著我的面用火摺子燒了。他說這東西不能留,看過就夠了。」
「但你記住了。」
「記住了。五十萬兩,端王府特殊用途,御筆硃批。」
張榮的聲音越說越低。
「我當時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後來慢慢幫他做了幾年帳,我才知道……這筆錢撥出去之後,端王就死了。」
沈知微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然後停住了。
「你覺得端王的死跟這筆錢有關係?」
「我不敢想。」
張榮的腦袋縮進脖子裡。
「鄭坤說過一句話,他說端王拿了這筆錢,做了不該做的事,所以死了活該。但具體做了什麼事,他沒說。」
「他沒說,還是你沒問?」
「我哪敢問。」
張榮的碗在腿上又晃了一下。
「鄭坤那個人,你多問一句話,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對了。」
沈知微站起來,椅子往後蹭了半步。
「張大人,你說鄭坤燒了批條,但戶部的檔房有簽收表,取檔必須登記。你去取那捲總帳的時候,簽收表上寫的是誰的名字?」
張榮愣了一下。
「是……我的名字。」
「那你景德八年的簽收記錄還在。」
張榮的嘴巴張開了,像是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意識到這件事。
沈知微走出偏堂的時候外面天光已經偏了,太陽從西邊壓下來,把院子裡的影子拉得長。
小公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偏堂外面的迴廊里,蹲著看地上一排螞蟻搬東西,嘴裡數著數。
「一隻,兩隻,三隻……好多隻……數不完了……」
小公子:(ꐦ˃ᗜ˂)
沈知微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順手摸了一下他的頭頂。
「別蹲太久,腿麻。」
「不麻!」
她走進書房的時候顧長淵正在跟錢先生說什麼,看見她進來把話停了。
「張榮說什麼了?」
沈知微把剛才的對話複述了一遍,一字不落,連張榮碗差點掉地上那個細節都沒省。
說到最後。
「批條燒了,但簽收表還在。張榮景德八年用自己的名字取過那捲總帳,這條記錄可以證明那筆五十萬兩的帳確實存在過。」
顧長淵看了錢先生一眼。
「明天去戶部檔房,調景德八年的簽收表。」
錢先生推了推眼鏡,眼鏡這回總算戴正了。
「大人,簽收表歸戶部郎中管,張榮人在咱們這裡,明天他那邊的人發現他沒去點卯……」
「就說病了。」
「能撐幾天?」
「三天夠了。」
錢先生:(ꐦ˘⌓˘)
他弓著腰出去了,腳步比來的時候慢,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顧長淵一眼。
「大人,這案子越查越大了。」
「大了才對,小的沒意思。」
錢先生的嘴動了一下沒說出什麼,走了。
書房裡剩下兩個人。
外面天已經擦黑了,灶房那邊傳來劉叔炒菜的聲音,油在鍋里滋啦啦地響,小公子的聲音穿插在裡面,嚷著要吃甜的不要吃鹹的。
顧長淵把線索圖從暗格里拿出來,在「端王之死」那個圈旁邊又加了一行字。
五十萬兩。
御筆。
特殊用途。
他把筆擱下來的時候墨還沒幹,字跡在紙上洇開了一點邊。
「沈姑娘。」
「嗯。」
「皇帝親批的五十萬兩撥給端王,端王兩個月後死了。然後有人花了十年時間,把跟這筆錢有關的所有證據一件一件地銷毀。」
沈知微靠在桌邊,手裡的器具包帶子繞了一圈又鬆開。
「大人想說什麼。」
顧長淵看著那張線索圖,手指按在「端王之死」四個字上面。
「這筆錢的去向就是端王死的原因。鄭坤的原話。」
「嗯。」
「那端王拿了五十萬兩去做了什麼,做得皇帝要殺他?還是做得別人要殺他?」
沈知微沒有回答,她的目光從線索圖上慢慢移到窗外,外面黑了,只有灶房那邊一點燈火的光映在樹葉上,晃來晃去。
顧長淵把線索圖捲起來塞回暗格。
「這個問題的答案,可能就在那兩萬斤鐵器裡面。」
他把暗格推回去的時候,格板發出一聲輕響。
沈知微站在窗邊沒有動。
後院那頭小公子的聲音又飄過來了,這回不是在催劉叔了,是在跟那隻貓說話。
「貓你今天能不能不凶我,我把的魚給你吃好不好。」
貓沒理他,喵了一聲跳到了牆頭上去了。
小公子的心聲從遠處傳來,細地,帶著點委屈。
「為什麼所有人都不理我……貓不理我……顧大人在忙……娘也在忙……」
沈知微從窗邊轉過身來。
「大人,我先回去了,小公子該吃飯了。」
「去吧。」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顧長淵又開了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
「沈姑娘,端王當年就藩的地方是渭南。」
沈知微的腳步頓了一下。
「小公子那枚印章上面的官職,也是渭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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