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
但張榮沒等到明天。
第二天天還沒亮，錢先生跌撞撞衝進後院，把仵作房的門拍得山響。
「沈姑娘！」
沈知微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小公子被吵醒了，咧著嘴要哭不哭地看了她一眼，又把臉埋回枕頭裡去了。
她穿了外衣推開門，錢先生站在台階下面，頭髮散了一半，眼鏡只掛了一隻耳朵。
錢先生：(ꐦ˚Д˚)
「張榮來了！自己來的！跪在大理寺正門口！」
沈知微愣了一下。
「什麼時候？」
「剛才！值夜的兄弟說四更天就跪在那兒了，渾身哆嗦的，嘴裡一直說要見少卿大人！」
沈知微回屋把小公子的被角掖了一下，拿上器具包就往前院走。
正門口的石階上，張榮跪著。
四十來歲的人，戶部侍郎從三品的官，身上穿著一件常服，扣子系錯了位，前擺沾了泥，膝蓋跪在石板上，褲腿濕透了。
顧長淵坐在正堂里等他被帶進來，沈知微站在帘子後面。
兩個衙差架著張榮走進來的時候，他的腿在打軟，走三步抖兩步，眼珠子左右轉著看，像被什麼東西追到了這裡。
「跪好。」
張虎站在旁邊喝了一聲。
張榮的膝蓋砸在正堂的地磚上，兩隻手撐著地，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
「少卿大人，我有事要稟報。」
顧長淵坐在堂上，公文都沒收，桌面上的茶碗還冒著熱氣。
「說。」
「李明的事，是我做的。」
張虎：(ꐦ˘ₒ˘)
堂上安靜了一下，張虎的手在腰刀柄上按了一按。
顧長淵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碗底磕在桌上，聲音不重但清脆。
「繼續。」
張榮的兩隻手在地磚上攥著，指頭髮白，渾身抖得衣擺都在動。
「三年前鄭坤找到我，讓我在戶部做一套暗帳。每年從軍需撥付里截留鐵器和銀兩，鐵器走兵部的私道出去，銀兩走票號。」
「銀兩去了哪裡？」
「我不知道。」
張榮的嗓子幹得發啞。
「鄭坤只讓我做帳，不讓我問去處。李明幫我記帳，他比我仔細，三年下來他記的東西比我交給鄭坤的還多。」
顧長淵的手指在茶碗邊上劃了一道。
「所以他知道的太多了。」
「上個月他找我說要去京兆尹告發。」
張榮的聲音碎成了一截的。
「我勸了他三天，勸不住，就跟鄭坤說了。」
「鄭坤怎麼說的？」
張榮把額頭磕在地磚上，磕得砰的一聲，再抬起來的時候額角紅了一片。
「他說他派人處理。第二天李明就不見了。」
沈知微在帘子後面動了一下，從器具包里摸出那枚鋼針碎片，用棉布托著，遞給張虎。
張虎把碎片送到張榮面前，擱在他眼前一尺遠的地磚上。
「認識嗎？」
張榮低頭看那枚細小的金屬碎片，看了好幾息，整個人的哆嗦從肩膀蔓延到了牙齒，上下牙磕在一起咯響。
「這是從……從李明身上……」
「從他頸椎里取出來的。」
沈知微從帘子後面走出來，聲音不高。
「一針進去，椎動脈刺穿，人不掙扎就死了。」
張榮的臉從白變成了青灰色。
沈知微：(ꐦ˙ₒ˙)
「張大人，派來殺李明的人，是誰？」
張榮的嘴張開了，動了三四下，沒出聲，吞了兩口口水才把話擠出來。
「鄭坤手底下有個人，外頭叫他七爺。沒有名字，沒人見過他的正臉。」
「做什麼的？」
「專門替鄭坤處理活的變成死的。」
張榮把頭縮在肩膀里。
「我見過他一次，就一次，在鄭坤值房的隔間裡。」
「什麼樣？」
「高個子，左手缺了一節小指。說話不多，走路聽不見響。」
張榮的聲音發顫。
「他看我那一眼，我三天沒睡著覺。」
顧長淵從堂上站起來，手杖在地上點了一聲。
「你今天來大理寺自首，是因為什麼？」
張榮把臉從地上抬起來，兩隻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因為昨晚……昨晚我值房的窗台上，擱了一根針。」
「什麼針？」
「跟這個一樣的。」
他指著地上那枚碎片。
「就擱在窗台上，旁邊壓了張紙條，只有一個字。」
「什麼字？」
張榮吞了一口口水，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靜」
張虎：(ꐦ˚ₐ˚)
正堂里安靜了好一陣。
顧長淵走下堂來，手杖在張榮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住。
「鄭坤知道我們在查了，他讓七爺給你遞了一個信號，讓你閉嘴。你沒聽話，跑到大理寺來了。」
「我要是不跑，明天死的就是我！」
張榮的聲音拔高了，尾巴帶著哭腔。
「李明就是這麼沒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你不會死。」
顧長淵把手杖往前點了一步，杖尖落在張榮跪著的地磚上，離他膝蓋不到一寸。
「但你得把你知道的所有東西都說清楚。」
張榮連著點了好幾下頭，嘴巴動著，口水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
「我說，我全說。鄭坤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他說這些帳目牽著十年前的秘密。那個秘密要是被人翻出來，皇上……皇上坐不穩。」
他把這句話說完之後，趴在地上喘，肩膀一起一伏的。
顧長淵沒動，手杖的杖尖還擱在地磚上，影子拉在張榮身側，長而直。
沈知微從旁邊走上來，在顧長淵身後半步遠站定。
「大人。」
「我聽見了。」
「這句話是鄭坤的原話？」
沈知微看著趴在地上的張榮。
「一個字沒差？」
「一個字沒差！」
張榮把臉從地上抬起來。
「他說完還加了一句……」
「什麼？」
張榮的牙齒又開始磕。
「他說，這筆錢的去向，就是端王死的原因。誰追這筆錢，就是在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