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出來的是什麼?」
沈知微沒有馬上答這句話,她把椅子邊上掉在地上的一根筆擱回了筆架。
「這個問題現在答不了,得從帳上找。」
第二天一早,張虎換了身尋常衣裳出的門,沒帶大理寺的腰牌,揣了一塊顧長淵手寫的審計函。
午間回來的時候額頭上都是汗,在書房門口把靴子上的泥蹬了兩下才進去。
「大人,戶部那邊,我進去了。」
顧長淵擱下手裡的公文。
「查到什麼?」
「張榮管著戶部的軍需撥付清冊,明面上那套帳目我翻了,數字規矩矩,筆對得上,挑不出毛病。」
張虎:(ꐦ˘ₔ˘)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紙卷,擱在桌上展開來。
「但我在他值房的柜子夾層里找著這個。」
沈知微走到桌邊,那紙卷上寫滿了數字,墨跡比外面那套帳簿新,紙張也不一樣,厚且硬。
「這是第二套。」
張虎點頭,嗓門壓著。
「明面一套給上頭看的,這一套藏在夾層里,數字完全對不上。」
顧長淵把紙卷拉近了看,手指在第一行划過去。
「景德七年起,軍需鐵器撥付三千斤,實發一千八百斤,差額一千二百斤。」
他往下翻。
「景德八年,差額一千五百斤。景德九年,兩千斤。」
沈知微把紙卷的另一端拉過來看最後幾行。
「今年,差額三千六百斤。」
「十年累積下來。」
張虎掰著指頭算了一下,沒算出來。
「反正不少。」
顧長淵把紙卷推給沈知微。
「你跟李明日記里寫的對一下,看數字能不能對上。」
沈知微把紙卷折好揣進袖子裡。
「大人,還有一件事。」
「說。」
「這套秘密帳目的字跡,我剛才看了一眼,前半部分跟李明日記是一個人寫的,後半部分換了人。」
顧長淵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把旁邊一摞公文震歪了。
「後半部分是誰的?」
「得拿張榮的親筆文書來比。」
「錢先生昨天調回來的那批裡頭有張榮簽過字的文書。」
沈知微轉身去拿,走到門口差點跟端著茶盤進來的小衙差撞上,茶水晃了一下沒灑,小衙差的臉白了。
她沒理會,從側桌上那堆文書里翻了三張出來,抽出最底下一張的落款處。
張榮的名字,三個字,最後一筆的收法跟秘密帳目後半段的字跡一模一樣。
沈知微:(ꐦ˙⌓˙)
「對上了。」
她把文書和紙卷並排放在桌上,指著兩處字跡讓顧長淵看。
「前面是李明記的,後面是張榮自己改的。特別是這些地方。」
她指著紙卷上幾處被塗改過的數字。
「原來李明寫的是實際數字,張榮把差額改小了。」
「改小了?」
張虎從旁邊探過腦袋來。
「那等於是他連自己的秘密帳都在做假?」
「不是做假,是給鄭坤看的數字和自己實際截留的數字不一樣。」
顧長淵靠回椅背,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
「張榮從鄭坤那裡貪,還從貪來的東西里再貪一層。」
「所以李明要舉報的時候,張榮比鄭坤更慌。」
張虎嘴巴張了一下合上了。
張虎:(ꐦ˚Д˚)
「要是讓鄭坤知道張榮私吞了一部分,鄭坤先弄死的不是李明,是張榮。」
「對。」
沈知微把兩份紙張收起來疊在一起。
「李明要舉報,張榮第一個跳出來滅口。但他自己沒那個本事把人殺得這麼幹淨,所以找了鄭坤的人。」
「等於是借刀殺人,還讓鄭坤以為是純粹滅口。」
「張榮腳踩兩條船,任何一條翻了他都得死。」
顧長淵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扇。
外面灶房方向傳來小公子的聲音,在催劉叔給他的牛乳里加蜂蜜。
「不夠甜!再加!」
「加多了晚上牙疼!」
「才不會!」
小公子:(ꐦ˃ᗜ˂)
顧長淵沒有回頭,聲音順著窗縫裡的風傳過來。
「李明知道鐵器去了哪兒嗎?」
沈知微坐回椅子上,把日記從桌上拿起來翻到後半部分。
「他寫過一句,'鐵器出了兵部便消失了,我去倉庫看過,庫里是空的'。但他沒查到下游。」
「他不敢。」
「不敢也查不了,他只是個做帳的幕僚。」
顧長淵從窗邊轉回來,手指在那張線索圖上從「李明」劃到「鄭坤」,又劃到「端王」。
「十年的鐵器,最少兩萬斤。這個數量能武裝什麼?」
張虎在旁邊算了一下這回終於算出來了。
「兩萬斤鐵打兵器,夠裝備三千到四千人。」
書房裡沒人說話。
外面小公子跟劉叔還在為蜂蜜的事拌嘴,聲音遠地飄進來,跟屋裡這三個人臉上的表情格不入。
顧長淵把線索圖捲起來塞進暗格。
「不是貪腐。」
「從來都不是。」
沈知微把日記合上壓在桌角。
「五十萬兩銀子養人,兩萬斤鐵器做兵刃,這是在養兵。」
「誰在養?」
「鄭坤不夠格,他只是兵部侍郎。」
沈知微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了兩道。
「他給人打工。」
顧長淵:(ꐦ˘⌓˘)
他拿起手杖,在地上點了兩下。
「所有的線都指向十年前,端王暴斃之後有人接了盤。」
「或者端王沒死就開始了。」
這句話沈知微說完,書房裡又安靜了一陣。
窗外日光把樹影子壓在地磚上晃來晃去的,有隻麻雀落在窗台上,轉了兩圈蹦走了。
張虎憋了半天開口。
「大人,接下來怎麼辦?」
「不動張榮。」
「啊?」
「動了張榮,鄭坤就知道我們查到哪一步了。」
顧長淵把手杖靠在桌邊坐下來。
「讓他繼續當著他的戶部侍郎,但是從今天起,他值房裡每一張紙進出都要有人盯著。」
「人手夠嗎?」
「夠不夠都得盯。」
沈知微站起來把器具包拎好,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大人,那個第三個人,殺李明的人。」
「怎麼?」
「張榮知道是誰。」
顧長淵看了她一眼。
「你想審張榮?」
「不是審。」
沈知微把器具包的帶子在手上繞了一圈又鬆開。
「是嚇。把李明椎體裡那根碎片給他看看,他比誰都怕那個人再來找他。」
顧長淵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兩息,嘴角的弧度很淺。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