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別讓第三個人知道。」
沈知微把冊子放回桌上,用一塊舊棉布蓋住,手指在布邊緣按了一下才鬆開。
顧長淵從暗格里拿出那張線索圖,把「張榮」兩個字又圈了一遍,筆尖把紙劃破了一個小洞。
「錢先生。」
門外錢先生應了,推門進來的時候額頭上沾了一小片蛛網絲,他拿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沒抹乾淨,絲還掛在眉毛邊上。
「去查張榮入京的底,從他在南邊當主簿的第一年開始。」
錢先生:(ꐦ˚ₒ˚)
「大人,戶部的舊檔歸內庫管,調出來要走三道簽。」
「用大理寺的公函壓,告訴他們核查關聯人員背景,兩天之內把東西送到我桌上。」
錢先生點頭,轉身出去的時候膝蓋撞在門框上,悶哼了一聲,彎著腰跑了。
沈知微坐在桌邊,手裡攥著那枚從椎體裡取出來的碎片,棉布包著,指腹能摸到金屬的棱。
「大人,日記最後那頁寫的是'他們發現了我',不是'他發現了我'。」
顧長淵的筆在硯台上擱下來,墨汁濺出一小滴在桌面上。
「複數。」
「至少兩個人知道李明要跑。」
沈知微把碎片放回桌角,鬆手的時候棉布的折角翻了一下。
「張榮是一個,鄭坤是一個。但動手殺人的,從頸後椎動脈進針,這種技術張榮不會,鄭坤也不會。」
「第三個人。」
「專門幹這種活的。」
沈知微:(ꐦ˙ₓ˙)
顧長淵站起來走到窗邊,後院裡小公子正蹲在槐樹底下,兩根手指捏著一片葉子跟劉叔的貓對峙,貓弓著背不讓他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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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ꐦ˃ₒ˂)
「我之前跟你說過鄭坤這個人的風格。」
「記得,不殺人,讓人廢著。」
「但李明死了,一針斃命,分屍處理得乾乾淨淨。」
顧長淵把手從窗框上拿下來,指頭上沾了灰。
「這不是鄭坤做事的路子。」
沈知微把椅子往後拖了一點,椅子腿蹭在地磚上發出一聲短響。
「大人覺得殺李明的人,不完全聽鄭坤的?」
「聽是聽的,但有自己的判斷。」
「做慣了的人。」
「做慣了,並且做得很好。」
兩個人對著桌上那張線索圖看了一會兒,外頭小公子跟貓對峙輸了,被貓一爪子拍在手背上,嗷地叫了一聲往仵作房方向跑。
「娘!貓打我!」
沈知微沒應,她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桌面上。
「我先把筆跡的事做完。」
「去吧。」
她回了仵作房,把兩份樣本攤在最亮那盞燈底下。
左邊是李明日記的筆跡,右邊是從死者衣物夾層里摳出的紙碎片。
放大鏡湊上去,橫折的角度對著看了三遍,撇的弧度比了兩遍,最後連每個字起筆時墨跡滲開的方式都一一核過。
一樣。
完全一樣。
她把放大鏡擱下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了四個字:同一人書。
小公子從門口探進腦袋來,左手捂著被貓拍過的手背,右手扒著門框,嘴撅得老高。
「娘,你看,紅了。」
沈知微低頭瞄了一眼他手背上那道淺的印子,連皮都沒破。
「你不惹它不打你。」
「我沒惹!就想摸一下尾巴!」
「貓不讓摸就是不讓摸。」
小公子:(ꐦ˘ᵥ˘)
他哼唧了兩聲,把手背湊到嘴邊自己吹了吹,不甘心地蹲到門口去了。
沈知微把寫好的紙折起來,拿著往書房走。
進門的時候顧長淵正在看錢先生送回來的第一批文書。
她把紙放到他面前。
「日記是李明寫的,紙碎片也是李明寫的,他把經手的帳目抄了一份縫在身上。」
顧長淵看了那四個字,點了一下頭。
「準備帶著跑。」
「或者留一條後路,怕自己出事之後什麼都沒了。」
「兩手準備。」
顧長淵把那張紙壓在鎮紙底下。
「錢先生剛拿回來的東西里有一樣,你看這個。」
他從公文堆里抽出一張遞過來。
沈知微接了,是張榮的入京調令抄本,第一行就寫著日期。
景德七年,自江南道調入京城戶部,批文簽署人:兵部侍郎鄭坤。
她的手指在「景德七年」四個字上面劃了一下。
「端王死在景德六年。」
「第二年,鄭坤就把張榮弄進了京城。」
顧長淵的手杖點在地上,他站起來走了兩步。
「十年,這兩個人綁一塊十年了。」
「不是普通的貪腐關係。」
「從來都不是。」
他走到窗邊的時候天已經暗了,灶房那頭劉叔在熱牛乳,鐵鍋底下的柴火噼啪響。
顧長淵:(ꐦ˘⌓˘)
「端王死了十年,有人拿十年時間洗錢,養線。」
沈知微坐在椅子上沒動。
「大人想查哪一頭?」
「兩頭一起查,張榮那邊錢先生盯著,鐵器那條線,你幫我想還能從哪裡下手。」
「李明日記里提的鐵器數量對不上,進貨源是兵部官營鐵坊,出貨去處不明。」
「鐵器在民間是禁物。」
「大量鐵器出了兵部的帳就消失了,十年了沒人查出來。」
沈知微把那張調令抄本放回桌上。
「銀子是貪腐,鐵器是別的東西。」
顧長淵站在窗邊,背對著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
「沈姑娘,你說端王死之前那筆錢,養出來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