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傅長寧讓老周去把陳德福請到局裡來。
「請」這個字老周理解得很到位。他沒開警車,開了那輛帕薩特,到了溪灣村直接上樓敲門。陳德福開門的時候還穿著那件看不出顏色的背心,看見老周愣了一下,然後看見老周身後跟著的小馬,臉就垮下來了。
「又什麼事?」
「陳師傅,跟我們走一趟吧,有點情況想再跟你核實一下。」
陳德福說有什麼事不能在這兒說。老周笑了笑,說在這兒說也行,但一會兒要是說不清楚,還得再跑一趟,不如一次性解決。陳德福站了幾秒,回屋換了件短袖,跟著下了樓。
到了局裡,傅長寧沒讓他在審訊室待,安排在了一間普通的詢問室。房間不大,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沒有那面大鏡子,氣氛沒那麼緊張。
陳德福坐下之後一直在搓手指頭,指節上有乾裂的口子,可能是長期搬貨磨的。
傅長寧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兩杯水,一杯放在陳德福面前。陳德福看了一眼,沒動。
「陳師傅,今天叫你來,是想再跟你聊聊六月一號晚上的事。」
「上次不都說了嗎。」
「有些細節想再確認一下。」傅長寧坐下來,語氣很平,「你說你那天晚上下樓買煙,九點多出去的,很快就回來了,對吧。」
「對。」
「那你記得你是在哪個小賣部買的煙嗎?」
「就村口那個。」
「什麼牌子的煙?」
「紅塔山。」
「多少錢?」
「十塊。」
傅長寧點了點頭,從桌上拿起一張列印出來的監控截圖,推到陳德福面前。截圖上是村口小賣部外面的畫面,時間戳顯示六月一號晚上九點二十五分,一個穿深色背心的男人從樓門出來。
「這個人是你吧。」
陳德福看了一眼,說是。
「監控顯示你九點二十三分出樓門,九點四十一分回來。中間隔了十八分鐘。村口小賣部來回走路五分鐘就夠了,剩下的十三分鐘你幹什麼了?」
陳德福的手指頭搓得更快了。
「我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抽了根煙。」
「在哪兒站?」
「就樓門口。」
傅長寧又推過來一張截圖,是同一個監控的不同時間段畫面,從九點二十五分到九點四十分,樓門口的畫面里沒有陳德福的身影。
「你說你在樓門口站著,監控沒拍到。」
陳德福不說話了。嘴唇動了兩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傅長寧等了十秒鐘,換了話題。
「你說你跟方婉不太認識,沒說過話,對吧。」
「對。」
「那這個你怎麼解釋。」
傅長寧把網店銷售記錄的複印件放在桌上,用一根手指推過去。陳德福低頭看,臉上的表情從不自然變成了緊張。
「方婉在你的網店裡買過東西。五月十七號買過空氣清新劑和洗髮水,五月二十九號買過一條紅色吊帶裙。收貨地址都寫的是她自己的房間,二樓。你作為賣家,給她發過貨,包裝上應該有你的電話和名字。」
「我……我不記得了。我店裡訂單多,記不住每個買家。」
「你之前說你偶爾在樓道里碰見過她,知道她長什麼樣,個子不高頭髮挺長。但你說沒跟她說過話。」
傅長寧的語氣從頭到尾都沒什麼變化,不快不慢,像在聊家常。
「陳師傅,你說你不認識方婉。但你給她發過兩次貨,在樓道里碰見過她,還知道她頭髮長。你覺得我會信你不認識她嗎。」
陳德福的額頭上開始冒汗。詢問室里的空調明明開著,溫度不高。
老周靠在門框上,手裡轉著打火機,一句話沒說,就那麼看著陳德福。
「我再問你一遍。」傅長寧把身體往前傾了一點,手臂擱在桌面上,「你跟方婉,到底認不認識。」
陳德福咽了口唾沫。
「認識。」
「怎麼認識的。」
「就是……她在我店裡買東西,有一次快遞送錯了,送到我那兒了,我給她送下去,就說了幾句話。」
「說了什麼?」
「就打個招呼,沒說什麼。我說你以後買東西可以直接跟我說,不用從網上下單,省個運費。」
「然後呢?」
「然後加了個微信。」
傅長寧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之前查方婉的微信聊天記錄,裡面並沒有陳德福。要麼是刪了,要麼是用了別的號。
「你用哪個微信號加的?」
陳德福支吾了一下,說用的是另一個號,專門賣東西的。小馬在旁邊記了一筆,準備回頭查。
「你跟方婉最後一次聯繫是什麼時候?」
陳德福說大概是五月下旬,具體日子記不清了。就是她買裙子那次,問了句什麼時候發貨,他說第二天發。
「那條紅色吊帶裙,她為什麼買?」
「我怎麼知道為什麼買,女孩子買裙子不是很正常嗎。」
「六月一號晚上,你有沒有去找過她?」
「沒有。」陳德福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半度,「我跟她真的不熟,就是買賣東西的關係。」
傅長寧沒繼續問。他站起來,說陳師傅你先坐一會兒,我出去接個電話。
其實他沒什麼電話要接。
他走到隔壁觀察室,隔著單向玻璃看了一眼陳德福。陳德福一個人坐在桌子前,額頭的汗擦過了,但是手還在搓,搓得指節發白。
老周跟了進來,把打火機揣回兜里。
「撒謊的節奏很明顯。先是說不認識,證據懟臉上了才承認認識。監控時間對不上,就開始編理由。這人絕對有事。」
「但未必是殺人的事。」
老周看了傅長寧一眼。
傅長寧說:「他緊張歸緊張,但被問到紅裙子的時候,反應是煩躁,不是恐懼。偷窺被抓過的人,底線比較低,可能幹了別的什麼事,不一定是命案。」
「那繼續問?」
回到詢問室,傅長寧剛坐下,陳德福倒是先開口了。
「傅警官,我真的沒殺人。我就算認識她,我為什麼要殺她,我跟她無冤無仇的。」
傅長寧沒接這個話。他重新打開記錄本。
「方婉在你店裡買的那個空氣清新劑,粉瓶的那種。她說沒說過為什麼要買?」
陳德福愣了一下,可能沒想到傅長寧突然問這個。
「沒說過。那就一個空氣清新劑,幾塊錢的東西,誰會專門說為什麼買。」
「她屋裡的那瓶用了一大半。六月一號當天應該有人噴了很多。你覺得會是誰噴的。」
「我怎麼知道。」
「你賣的那個批次的空氣清新劑,除了方婉,還有誰買過?」
陳德福搖頭,說不記得了,得查訂單。
小馬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字,推給傅長寧看。傅長寧掃了一眼:訂單記錄顯示,同款空氣清新劑在五月下旬還有一單,收件地址是溪灣村四樓,收件人是陳德福本人。
他自己也用。
傅長寧把記錄本合上。
「陳師傅,最後一個問題。六月一號晚上九點二十三分到九點四十一分之間,你到底去了哪裡。」
陳德福沉默了很長時間。
老周的腳步聲在門口響了兩下,像是在提醒什麼。陳德福抬頭看了一眼門口,又低下頭。
「我去三樓了。」
「去三樓幹什麼。」
「找個人。」
「找誰?」
陳德福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長得連老周都停下了轉打火機的動作。
「找三樓的一個租戶。女的。」
「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她真名叫什麼。微信上認識的,聊了幾天,她說她住三樓。那天晚上我去敲門,沒人開。」
傅長寧讓小馬記下來,查三樓所有租戶的信息。
「為什麼上次不說?」
陳德福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聲音悶悶的。
「我怕你們多想。一個女的那天晚上死了,我說我去找別的女的,你們更不信了。」
傅長寧看了他幾秒,站起來。
「你今天先回去。這段時間不要離開本市,隨叫隨到。」
陳德福愣了一秒,然後趕緊站起來,連說了幾個好,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差點撞到門框上,老周側身讓了一下,等他出去了才說了一句:「走路看著點。」
陳德福走了之後,小馬問傅長寧:「傅組,他說的三樓那個女人,會不會根本不存在?」
「查了才知道。」
傅長寧回到辦公室,把搪瓷杯里的涼茶喝完,又去茶水間接了一杯新的。
回來的時候陳玥在整理檔案櫃,抬頭看了他一眼,說傅組你最近喝水量比平時多了。
傅長寧說天熱。
陳玥說也是,今年六月份比往年熱得早。
傅長寧坐回辦公桌前,在白板上又加了一條:陳德福自稱六月一號晚去三樓找女租戶,未見,待核實。
寫完他退後一步,看著白板上已經密密麻麻寫滿的信息。
方婉、高軍、陳德福。三個人的名字被圈在不同的位置,中間連著各種線索的線,有些交叉,有些還沒接上。
他盯著高軍的名字看了一會兒。
高軍那邊,該再找他聊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