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軍和陳德福的通話記錄被調出來了。
小馬把列印好的單子放在傅長寧桌上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是憋著句話。傅長寧拿起來看了一眼,明白了小馬為什麼那個表情。
五月到六月,高軍和陳德福之間一共有七次通話記錄。最早一次是五月四號,最後一次是六月一號晚上九點四十分。
也就是方婉被殺的那個晚上。
傅長寧把單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七次通話,時長都不長,最短的四十秒,最長的三分多鐘。大部分集中在五月中下旬,也就是方婉買紅裙子和空氣清新劑的那段時間。
高軍和陳德福認識。他們有對方的手機號,通過話。但之前詢問兩個人的時候,誰都沒提過這件事。高軍沒說。陳德福也沒說。
傅長寧把通話記錄單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兩下。
「把高軍叫來。現在。」
老周看了一眼傅長寧的臉色,沒多問,拿起車鑰匙就出去了。
等待的這段時間裡,傅長寧讓小馬把七次通話的時間點和方婉網店下單的時間做了個對照表。
五月十七號,方婉在陳德福網店下單買了空氣清新劑和洗髮水。
五月十八號下午,高軍和陳德福通了一次話,時長一分二十秒。
五月二十九號,方婉下單買了紅裙子。
當天晚上,高軍和陳德福又通了一次話,時長兩分十秒。
六月一號晚上九點零八分,高軍給方婉打電話,說想見面。九點四十分,高軍和陳德福通了一次話,時長四十二秒。
九點四十分。陳德福的監控顯示他九點四十一分回到樓里。
也就是說,高軍在陳德福回樓里之前,跟他通了最後一次電話。
傅長寧靠在椅背上,把這些時間點串起來。高軍是方婉的前男友,陳德福是方婉的鄰居兼網店賣家。
高軍和陳德福之間有聯繫,而且聯繫的時間點跟方婉買東西的時間高度重合。這兩個人,一個在五月到六月之間頻繁通話,卻在被詢問的時候裝作互不認識。
為什麼。
老周把高軍帶回來的時候,已經快下午五點了。高軍這次沒有他姐跟著,一個人來的。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明顯的不耐煩,說又有什麼事,我上班呢。
傅長寧沒理他的抱怨。他把高軍帶進詢問室,關上門,把通話記錄單放在桌上。
「你認識陳德福嗎。」
高軍的表情變了一下。很短暫,但傅長寧看到了。
「不認識。」
「那你怎麼解釋這個。」傅長寧把通話記錄單推過去。高軍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七次通話。五月四號一次,五月十八號一次,五月二十號一次,五月二十五號一次,五月二十九號一次,五月三十號一次,六月一號晚上九點四十分一次。你跟我說你不認識他。」
高軍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把目光從單子上移開,盯著桌面。
「認識。他找的我。」
「他找你幹什麼。」
「他說……他說他手裡有一些方婉的東西。照片。偷拍的。」
傅長寧的眼神冷了一度,聲音倒沒什麼變化,說偷拍的照片,什麼照片。
高軍說就是方婉在樓道里的,還有在窗戶邊上的,不是很過分的那種,但畢竟是偷拍的。陳德福拿這些照片找他,說要他出錢買,不然就把照片發到網上。
「多少錢。」
「三千。」
「你給了嗎。」
「給了。」
「什麼時候給的。」
「五月十幾號吧,記不太清了。第一次通話之後沒幾天,約在溪灣村外面見的面。我給了他現金,他把手機里的照片刪了。」
老周在旁邊忍不住說了一句,你給他錢,他就真刪了,你不怕他備份。高軍說怕,但沒辦法。陳德福說就這一份,他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但他不敢賭。
「你為什麼之前不說。」
高軍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一些,說他怕說出來反而被懷疑。方婉死了,他被人敲詐過,這事說出來誰都會覺得他有動機。他想過,不如不說。
傅長寧沒有繼續追問敲詐的事。他換了個方向。
「六月一號晚上九點四十分那次通話,你們說了什麼。」
高軍說那天晚上他去溪灣村之前,陳德福給他打了個電話。陳德福說看到方婉在屋裡,好像心情不太好,問他是不是去找過她。他說正準備去。陳德福說你去吧,但別說我跟你聯繫過。
「就這些。」
「就這些。」
傅長寧停了大概有十秒鐘。
然後他把身體往前傾了一點,手臂擱在桌面上,說高軍,你說你離開方婉房間的時候她還活著,十點一刻走的,走的時候在樓道里聞到了空氣清新劑的味道。
但你沒有提到任何關於陳德福的事。
你明知道陳德福住在四樓,明知道他偷拍過方婉,明知道他九點四十分跟你通過話。
你到了那棟樓里,跟方婉吵了一架,然後直接走了。你連四樓都沒上去過。
高軍沒說話。傅長寧的聲音還是不高不低,但語速慢了很多。
「你說你怕被懷疑,所以瞞了敲詐的事。這說得通。但六月一號晚上,你到了溪灣村,知道一個有偷窺前科、敲詐過你的人就住在樓上。你前女友在屋裡,你覺得有人在跟蹤她。你不上去找他問清楚,就這麼走了。」
「我真的沒上去。」高軍的聲音提高了一點,但底氣明顯不足了。
「你的血型是A型。樓梯拐角那幾滴血也是A型。」傅長寧沒有直接說那是誰的血,只是把這個信息放在這裡,然後靠在椅背上,等著。
高軍的臉色變了。他的手指開始搓膝蓋上的褲子,嘴唇抿得很緊,像是在做什麼決定。
大概過了半分鐘,他開口了。
「我上去過。」
老周在記錄本上重重地劃了一道。
「什麼時候上去的。」
「離開方婉房間之後。我沒去找陳德福。我就是想上去看看,他到底住在哪間。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心裡堵得慌。」高軍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比之前急了一些,像是在為自己辯解,「我上了四樓,在樓道里站了兩分鐘。他住的那間門關著,裡面什麼動靜都沒有。然後我就下來了。」
「你在四樓樓道里站了兩分鐘,什麼都沒做。」
「什麼都沒做。」
「那你身上的血是怎麼回事。」
高軍愣了一下。隨即他的眼神變了,變得有些慌了。
「什麼血?我身上沒有血。」
「你從溪灣村回小區的時候,換了件上衣。原來那件深色短袖不見了。」傅長寧不緊不慢地說,「如果你身上沒有血,你大半夜的在路上換什麼衣服。」
高軍的嘴唇動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我不知道什麼血。」他終於說,聲音有點啞,「我換衣服是因為那件短袖被扯壞了。跟方婉吵架的時候她推了我一把,我撞在門把手上,衣服被鉤了個口子。我覺得晦氣,回去的路上在路邊攤隨便買了件換上,把舊的扔了。」
「扔哪兒了。」
「路邊垃圾桶。不記得具體哪個了。」
傅長寧看著他的眼睛。高軍也看著他,這一次沒有躲。這種直視反而讓傅長寧覺得不太對勁。一個人撒謊的時候,要麼躲,要麼盯得太用力。
高軍屬於後者。
傅長寧沒有再問下去。他讓小馬把高軍的話逐字記錄在案,然後讓高軍簽字,按了指紋。臨走的時候傅長寧說了句這幾天不要離開本市。
高軍走了之後老周把記錄本合上,說這小子嘴裡還是沒句實話。
衣服扯壞了扔了,血的事不承認。
樓梯拐角的血是A型,他也是A型,哪有這麼巧的事。傅長寧說,先把陳德福叫來。高軍說陳德福敲詐他,這個事得跟陳德福當面對質。
老周看了一眼窗外,說現在都快六點了,明天吧。傅長寧說明天一早。
老周沒再說什麼,拿起電話給陳德福打了個電話,通知他明天上午來局裡。掛了電話老周轉過來,說陳德福在電話里問什麼事,他說來了就知道了,那小子哦了一聲,聲音有點虛。
傅長寧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他把高軍的名字和陳德福的名字之間,加了一條線,上面寫了兩個字——「敲詐」。然後在高軍的名字旁邊又加了一條——「自稱衣服被扯壞扔掉,否認血跡」。
寫完之後他退後一步,看著白板上越來越密集的線和字。
如果高軍說的是真的,陳德福偷拍了方婉的照片,用來敲詐高軍。那陳德福跟方婉之間就不止是鄰居和賣家的關係。
他是一個偷窺者。他盯著方婉。方婉有沒有發現,她跟同事說過覺得有人跟蹤她,那個人戴帽子。陳德福戴不戴帽子,回頭得問問張玲或者房東。
如果高軍說的是假的,敲詐的事是他編的,那他和陳德福之間頻繁通話的真實目的,就更需要挖清楚了。
兩個A型血的男人,一個剛去過方婉房間,一個在監控盲區里消失了十八分鐘。無論如何,這兩個人的關係,已經不是之前想的那麼簡單了。
傅長寧拿起搪瓷杯喝了口茶,又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