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國棟不在家。
傅長寧和老周上到三樓,敲了半天門,沒人應。
隔壁的門倒是開了,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探出頭來,說你們找老孫?他白天不在,在工地上班,晚上才回來。
傅長寧問哪個工地。女人想了想,說好像是西邊那個新樓盤,叫什麼翠苑的。
翠苑工地離溪灣村不到三公里,開車十分鐘。老周把帕薩特停在一片泥地上,車輪陷進去半個,下車的時候踩了一腳泥。老周低頭看了看鞋,說這雙鞋新買的,上回下雨也沒捨得穿,今天搭在這兒了。
工地上噪音大得震耳朵,水泥攪拌機轟隆隆地轉,塔吊在半空中來回擺。傅長寧找到一個戴紅色安全帽的工頭,亮出證件,問孫國棟在哪兒。工頭指了指裡面一棟沒封頂的樓,說老孫在三樓扎鋼筋。
孫國棟被叫下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捆鐵絲。四十出頭,黑瘦,顴骨很高,穿著一件滿是灰的迷彩短袖,手指頭粗短有力,指甲縫裡全是鏽。看見傅長寧和老周,他愣了一下,然後慢慢把鐵絲放在地上,在褲子上蹭了蹭手。
「找我?」
傅長寧說找個地方說話。孫國棟把他們帶到工地邊上的一間活動板房,裡面堆著安全帽和幾箱礦泉水,空氣里一股塑料味。孫國棟從箱子裡拿出兩瓶水遞過來,傅長寧接了但沒喝。
「六月一號晚上,你在哪裡。」
孫國棟想了想,說上星期的事了,記不太清。他每天晚上下了工就回出租屋,吃飯、洗澡、睡覺,基本上都這樣。
「幾點下的工?」
「六點。工地上六點就收了。」
「之後呢?」
「回去路上買了份涼皮,帶回屋裡吃的。然後就洗洗睡了。」
「沒出去過?」
「沒有。」
「那天晚上,有沒有聽到樓道里有什麼動靜?比如腳步聲、敲門聲、吵架的聲音?」
孫國棟搖了搖頭,說沒注意,他睡覺死,打雷都聽不見。
傅長寧看了他幾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保溫杯的照片,遞到孫國棟面前。
「你見過這個嗎?」
孫國棟低頭看了一眼。就那麼一眼,他的表情變了。不是慌張,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肩膀。
「見過。」
「在哪兒見的?」
「方婉屋裡。」
傅長寧沒料到他會這麼幹脆。
「你怎麼會進方婉的房間。」
孫國棟沉默了一會兒。板房外面的攪拌機還在響,嗡嗡的,震得窗戶框子跟著顫。他把手在褲子上又蹭了兩下,說他有天晚上去收衣服。他們這棟樓的衣服都晾在樓頂,他那件迷彩外套被風吹到二樓的窗沿上了。他下樓去敲方婉的門,方婉幫他拿梯子,還讓他進屋喝了口水。
「什麼時候的事。」
「五月十幾號,記不太清了。就那一次。」
「就那一次?你的指紋留在了她的保溫杯上。那個保溫杯掉在床底下,勘查的時候才發現。如果只是進去喝了口水,你的指紋為什麼會出現在她床邊的保溫杯上?」
孫國棟的喉結動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指頭,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鐘。
「我不是只去過那一次。」他的聲音變低了,「我還去過兩次。都是她叫我去的。」
「叫你幹什麼?」
「修東西。一次是水龍頭壞了,一次是窗簾杆掉了。她在群里問有沒有人會修,我說我會。」
傅長寧沒有放鬆。
「六月一號晚上,你到底有沒有去找過她。」
孫國棟抬起頭,眼神很直。
「沒有。那天晚上我沒去過二樓。」
老周在旁邊問了一句,說有沒有人能證明你當天晚上一直在屋裡。孫國棟想了想,說沒有,他一個人住。
傅長寧把手機收起來,又換了方向。
「你認識高軍嗎?陳德福呢?」
「陳德福認識,四樓的,在樓道里碰見過。高軍不認識。」
「你之前的盜竊案,判了一年半緩刑兩年。為什麼搬到溪灣村來?」
孫國棟苦笑了一下,說原來那個地方待不下去了。誰都知道他偷過東西,房東趕人,工頭也不給活干。溪灣村這邊沒人認識他,房租便宜,工地上也不問前科,能混口飯吃。
「你跟方婉說過你有前科嗎。」
「沒有。」孫國棟的聲音又低了一截,「我怕她知道了就不讓我進門了。」
傅長寧沒有繼續追問。他讓孫國棟在筆錄上簽了字,然後說這幾天不要離開本市,隨時可能再找他。孫國棟點頭,把簽好字的筆錄推回來,站起來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問方婉的事是不是很嚴重。傅長寧看了他一眼,沒回答。
從工地出來,老周一邊擦鞋上的泥一邊說,孫國棟承認進過方婉房間,解釋了保溫杯上的指紋,說得有頭有尾。
但是六月一號晚上的不在場證明沒有。他說他在屋裡睡覺,沒人能證明。
傅長寧嗯了一聲。
孫國棟的說辭聽起來合理,修東西這個理由也符合方婉在群里求助的行為模式。
但他的指紋在保溫杯上,保溫杯是兇器。
他進過方婉的房間,知道方婉一個人住。
六月一號晚上沒有不在場證明。
老周問能不能查他的手機定位。
傅長寧說一個住在溪灣村的人,手機定位在溪灣村什麼也說明不了。
得從別的地方找突破口。
回到局裡的時候小馬迎上來,表情很興奮。他拿到了陳德福電腦的搜查結果。
技術科在陳德福的電腦里發現了一個隱藏文件夾,裡面全是照片,偷拍的。
有在樓道里的,有從窗戶對面拍的,還有幾張是在浴室窗戶外面拍的。
被拍的不止方婉一個人,還有張玲,還有之前住在那棟樓里的其他女租戶。
傅長寧翻著那些照片的列印件,臉色越來越沉。
陳德福上次在詢問室里信誓旦旦地說自己沒有偷拍過方婉,說三年前的事是喝多了犯渾跟這個沒關係。
現在這些照片就是實打實的證據。
小馬又說了一張照片。技術科在恢復照片數據的時候發現了一張被刪除的照片,拍攝時間是六月一號晚上九點五十八分,是從四樓樓梯口往下拍的。
畫面里拍到一個人的背影,正在上樓梯,身形瘦高,穿深色短袖。
傅長寧接過那張恢復出來的照片看了一眼。九點五十八分。高軍自述是十點左右到方婉房間的,時間吻合。陳德福在那個時間點蹲在四樓樓梯口偷拍,拍到了高軍上樓。
這張照片說明了兩件事。第一,陳德福六月一號晚上確實沒有一直待在屋裡,他跑到了樓道里。第二,高軍確實在那個時間點出現在那棟樓里。兩個人的時間線又交叉了。
傅長寧把照片放在桌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拿起座機撥了秦莉的號碼。電話接通之後他只說了一句話:「DNA比對結果,還差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