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莉的電話在下午四點打過來。
傅長寧接起來的時候,秦莉那邊有機器運轉的嗡嗡聲,她聲音壓得比平時低,開門見山。
「樓梯拐角的血跡,DNA比對結果出來了。」
「誰?」
「高軍。」
傅長寧握著話筒,沒有馬上說話。辦公室里老周正在拆一包餅乾,看他表情不對,手停在了半空中。
「確定?」
「九個位點全部匹配,不是他的概率低於十億分之一。」秦莉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另外,保溫杯底部那組模糊指紋的完整比對也出來了。六個特徵點之外的第七個特徵點被恢復了,所有特徵點全部指向孫國棟。」
兩個結果,同時到。
傅長寧掛了電話,把結果寫在記錄本上,然後撕下來遞給老周。老周看完,餅乾也不拆了,把包裝袋往桌上一扔。
「高軍的血滴在樓梯拐角,孫國棟的指紋留在保溫杯上。高軍說他沒受傷,衣服被扯壞了扔了。孫國棟說他只是進去修東西喝過水。兩個人都沒法證明六月一號晚上十點到十二點之間在哪兒。」
小馬把兩句話敲進電腦里,然後抬起頭,說現在的問題是,如果高軍的血和孫國棟的指紋都出現在現場,那這件事到底是一個人幹的,還是兩個人都有份。
「先從高軍突破。」傅長寧拿起外套,「他的血滴在樓梯拐角,這是鐵證。他上次說衣服被扯壞了才換的,這個說法站不住腳了。」
老周站起來跟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跟小馬說:「你盯著手機定位那部分,把高軍六月一號晚上九點半到十一點半的軌跡做成時間軸,每五分鐘一個點,能精確就精確。」
小馬點頭。
老周開車,傅長寧坐在副駕上翻看高軍前兩次的詢問筆錄。第一次高軍說不認識陳德福,被通話記錄戳穿後改口。第二次說離開方婉房間的時候她還活著,又說自己沒上過四樓,被監控時間逼到牆角之後才承認上去過。至於血跡的事,他說衣服被門把手鉤破了,晦氣,扔了。
每一輪問話,他都留了一部分,被逼到退無可退了才往前挪一步。
車停在高軍住的小區門口,老周熄了火。高軍住在五樓,沒有電梯,樓道里堆著各種雜物。傅長寧敲門敲了快一分鐘,裡面才傳來趿拉拖鞋的聲音。
高軍開門的時候光著上身,只穿一條大褲衩,頭髮亂糟糟的,看樣子在睡覺。看到傅長寧和老周,他的臉先是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往後退了一步。
「又什麼事。」
「穿件衣服,跟我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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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的班還沒——」
高軍站在原地沒動,眼睛在傅長寧和老周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然後他轉身進屋,從沙發背上扯了一件T恤套上,跟著下了樓。一路上三個人都沒說話,老周開車,高軍坐在後排,臉朝著窗外。
到了局裡,傅長寧把高軍帶進詢問室。這次不是普通詢問室,換了一間帶單向玻璃的。高軍坐下之後掃了一眼牆上的那面大鏡子,他知道鏡子後面有人在看。
傅長寧沒有繞彎子,直接把DNA比對報告放在桌上。
「樓梯拐角的血,是你的。」
高軍盯著那份報告看了很久。大概有十幾秒鐘,他什麼都沒有說。傅長寧也不催,就那麼等著。
「你不是說衣服被門把手鉤破了嗎。那你身上的血,是怎麼滴到樓梯拐角的?」
高軍的兩隻手放在桌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指節發白。
「我在跟方婉吵架的時候,她推了我一把,我摔在門把手上,後背磕了一下。」
「那你剛才說的鉤破衣服,現在又變成磕到後背了。到底是哪個版本。」傅長寧的語氣從頭到尾都沒什麼起伏,像在念一份清單。
高軍抿著嘴,不說話了。
傅長寧沒有繼續追問細節。他換了方向,問保溫杯的事。高軍抬起頭一臉茫然,問他什麼保溫杯。傅長寧說方婉屋裡有一個不鏽鋼保溫杯,床底下找到的,上面有血跡和指紋。高軍說不知道什麼保溫杯,他去的時候沒注意。傅長寧又問孫國棟這個人他認不認識。高軍說不認識,聽都沒聽過。
傅長寧觀察著他的反應。高軍說「保溫杯」和「孫國棟」的時候,表情是真實的困惑。那種茫然不太像是裝的,但也不排除他演技好。
「你說陳德福偷拍方婉的照片敲詐你。陳德福說是你出錢雇他盯梢方婉。你們兩個之間到底誰在撒謊,我們會查清楚。但不管你們倆之間是什麼關係,你的血滴在了樓梯拐角,滴在方婉被殺的那棟樓里。你在方婉死亡時間窗口內,出現在現場,而且受了傷。」
高軍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傅長寧等了幾秒鐘,站起來說你先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找我談。
傅長寧走出詢問室,關上門,走到隔壁觀察室。老周站在單向玻璃前面,手裡的打火機轉個不停。
「他在猶豫。」老周說,「不是那種被冤枉了急著辯解的猶豫。是那種在盤算怎麼說的猶豫。」
傅長寧站在玻璃前看著高軍。高軍一個人坐在桌子前,兩隻手還是交叉在一起,但手指在不停地動,指節被掰得咔咔響。他在緊張,在被逼到牆角之後還在想退路。
回到辦公室,小馬已經把孫國棟的案底卷宗從鄰市調過來了,電子版發到了傅長寧的郵箱。傅長寧一頁一頁翻下去,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停住了。
那個案子發生在五年前,鄰市一個工地的臨時工棚。孫國棟半夜撬開工棚的門鎖偷了一捆電纜,被看守的工人發現之後沒有逃跑,反而抄起一根鋼管把人打倒在地,然後繼續把電纜拖走了。
被害人的傷情鑑定寫著:頭部鈍器傷,顱骨線性骨折,住院二十六天。案子開庭的時候檢察官在庭上說了一句話,這句話被記錄在判決書附頁里。檢察官說孫國棟在被發現後沒有選擇逃跑,而是選擇攻擊目擊者,說明此人在犯罪過程中對暴力手段沒有克制意識。
傅長寧把這句話讀了兩遍。
保溫杯。頭部鈍器傷。被盜的電纜和被打碎的顱骨。
他關掉郵件,打開方婉的現場照片重新看了一遍。方婉頭部的鈍器傷,秦莉判斷兇器是直徑四到六厘米的圓柱形鈍器,跟保溫杯底部的尺寸吻合。五年前孫國棟用鋼管打了看守工人的頭,五年後有人在方婉房間裡用一個保溫杯打了她的頭。
傅長寧拿起座機撥給陳玥。
「通知孫國棟,明天上午來局裡。不是配合調查,是傳喚。」
陳玥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說好,語氣嚴肅了許多。
老周把打火機揣回口袋,湊過來看了一眼傅長寧桌上的電腦屏幕。
「孫國棟的案底有問題?」
傅長寧把判決書附頁的那句話指給老周看。老周看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句:「鋼管變保溫杯,手段降級了,但邏輯沒變。」
傅長寧點頭。一個在被發現後會攻擊目擊者的人,如果被方婉發現他在做什麼,他會不會也拿起手邊最近的東西,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