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科對那張照片做了逐幀增強處理，把亮度拉到極限之後，那個淺色衣服的人影輪廓比之前清晰了不少。
傅長寧拿到增強版照片的時候，正端著搪瓷杯在窗口站著，陳玥把列印件遞過來，說了句小馬讓你趕緊看。
他把杯子擱在窗台上，低頭看那張照片。九點五十八分，高軍在上樓梯，深色短袖，身形瘦高，這個已經確認了。
右下角那個人影，之前模糊得只能看出是淺色衣服，現在放大了看，能看到更多的細節。
淺色衣服是一間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腕上面，跟李橋在GG公司穿的那件幾乎一模一樣。身形偏瘦，個子不高，跟李橋的體型吻合。但最關鍵的不是衣服。
傅長寧盯著那個人影的手。右手提著一個塑膠袋，袋子不大，白色半透明的，隱約能看到裡面裝著一個長方形的盒子。盒子的大小和形狀，像是一瓶酒，或者一瓶什麼東西。
「李橋說他六月一號晚上在家。」老周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了，也在看那張照片，「如果照片裡這個人是他，那他就在溪灣村。他在撒謊。」
「先別急著下結論。」傅長寧嘴上這麼說，但眼神已經沉下來了。他把照片放在桌上，讓小馬把李橋的照片調出來做步態比對。正面照、側面照、走路姿態的照片，跟樓道監控里那個人影的步態做對比。小馬說這個需要時間，技術科說要到下午才能出結果。
傅長寧說等。然後他拿起座機撥了陳德福的電話。響了好幾聲沒人接，他又撥了一遍，這次接了。
陳德福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問他什麼事。傅長寧說你上次說你和高軍之間只是盯梢和被盯的關係，後來又說高軍給你錢讓你刪照片。
你有沒有告訴高軍方婉買紅裙子的事。
陳德福沉默了一下，說有，高軍問方婉最近有沒有買什麼東西，他就說了紅裙子的事。高軍當時罵了一句很難聽的。
「你把照片賣給高軍的時候，高軍有沒有說過別的？關於方婉的男朋友，或者方婉跟什麼人來往？」
陳德福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說有一次高軍問他，方婉是不是經常接一個電話，一聊就聊很久。
他說好像是，方婉有時候在樓道里打電話，一打就是半小時。他問怎麼了，高軍說沒怎麼，語氣很不高興。
傅長寧掛了電話，在白板上又加了一行字。高軍知道李橋的存在，雖然方婉沒告訴他名字，但他從陳德福那裡套出了信息。
「高軍說方婉告訴他『有男朋友了』，是在六月一號晚上吵架的時候才知道的。但陳德福的證詞顯示，高軍至少在五月下旬就懷疑方婉有了新男友。」老周指著白板上高軍的時間線，「他又撒謊了。」
傅長寧點頭，說高軍每一次交代都比上一次多一部分。但每一部分都把自己放在一個「脾氣差但沒動手」的位置上。樓梯拐角的血是他的，他解釋不了。他換衣服扔掉舊衣服的行為，是不是在滅跡還不確定。
這時小馬接了個電話，是技術科打來的。
他聽了幾句，放下電話說秦莉那邊完成了對勒痕的進一步分析，確認兇器是一條化纖材質的背包帶，寬度八毫米，邊緣有鋸齒狀編織紋路。
這種帶子通常是雙肩包上的，可以拆下來。秦莉在現場證物中沒有找到這條帶子，說明兇手行兇後把它帶走了。
「帶走了。」傅長寧重複了一遍。兇手在房間裡做了那麼多事，換裙子、噴空氣清新劑、拖地，但他唯獨帶走了勒死方婉的那條帶子。那不是方婉的東西，是他的。他帶走它，因為它能指向他的身份。
下午三點，技術科的步態比對結果出來了。樓道照片裡那個淺色衣服人影的步態特徵，跟李橋的步態特徵高度吻合。肩部傾斜角度、步幅長度、落腳方式，七個特徵點中有五個匹配。
「五分之五的話就基本確認了，五分之七還不夠鐵證，但足夠傳喚了。」老周說。
傅長寧把增強版照片和步態比對報告放在桌上，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拿起座機撥了李橋的號碼。電話接通，李橋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李橋，你六月一號晚上，到底在哪裡。」
李橋頓了一下，說在家。傅長寧加重了語氣，把照片的事簡短說了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得老周以為是信號斷了，看了一眼手機屏幕。然後李橋開口了，聲音有點發抖。
「我去了溪灣村。我本來不想說的，因為我知道如果我說了，你們一定會懷疑我。」
「從頭說。」
「那天晚上八點多，方婉給我發了一條微信。自從五月三十號吵完架，她一直沒理我。突然收到她的消息，我趕緊點開看。她說今晚上高軍要來找她，她有點怕，問我能不能過來一趟。」李橋的聲音越來越低，「我當時正在趕稿子，心裡還是有點氣。我回了一句『你不是說不想見我嗎』。她沒回。過了半小時，她又發了一條，就三個字——『他來了』。」
傅長寧握著話筒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方婉的手機被技術科恢復了數據，但沒有找到發給李橋的這幾條微信。
要麼是李橋在撒謊，要麼是有人刪了方婉手機里的微信記錄，而技術科目前只恢復了刪過的碎片，還沒有全部恢復出來。
「你收到消息之後做了什麼。」
「我出門了。我騎電動車去的，騎得很快，大概二十分鐘就到了。我到的時候大概十點不到。」李橋的聲音開始發顫，「我到了樓下，沒上去。我站了好一會兒。我想上去，但我又想，她已經跟我說不想見我了，我這麼跑過來算什麼。而且如果她和高軍在裡面談事情，我衝進去只會讓事情更糟。」
「你站了多久。」
「十幾分鐘吧。後來我看到樓道里有人下來，我就躲到旁邊巷子裡了。」
「你進沒進那棟樓。」
李橋又沉默了。這次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進去了。」他的聲音幾乎是在喉嚨里擠出來的，「我站了十幾分鐘之後，沒有看到高軍出來。我擔心方婉出事，就上去了。」
傅長寧的心跳重了一下，聲音還是穩的。「幾點上去的。」
「十點一刻左右。」
「你上去的時候，方婉的門開著還是關著。」
「關著的。但我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裡面有動靜。」
「什麼動靜。」
「腳步聲。很重的腳步聲。還有拖東西的聲音。」李橋的聲音抖得越來越厲害，「我站在門口，手都舉起來了，想敲門。但裡面的聲音突然停了。然後門鎖咔嗒響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裡面擰了一下門把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敲。」
「為什麼沒敲。」
「因為我不知道裡面是誰。如果是高軍，我跟他碰上，肯定要動手。我不是怕打架，我是怕方婉更難堪。我當時覺得裡面的人可能正要出來，我就退了兩步，藏在樓梯拐角。」
「門開了嗎。」
「沒開。我等了大概一分鐘，門沒開。但那股空氣清新劑的味道越來越濃，濃得嗆嗓子。我覺得不對勁，心裡特別慌。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但我就是怕。我怕門一開看到什麼我不想看到的東西。我就跑了。」
「跑了。」傅長寧的聲音冷了一度。
「我跑下樓，騎上電動車就走了。」李橋的聲音已經快聽不清了，「我當時不知道她已經……如果我知道她在裡面出事了，我一定會踹門進去。」
傅長寧閉上眼睛，然後睜開。「李橋，你說的這些，需要你到局裡來做正式筆錄。你現在就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李橋說好。
掛了電話，傅長寧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老周在旁邊全程聽完了免提，把打火機往桌上一拍。
這個案子查到現在，高軍、陳德福、孫國棟、李橋，這四個男人都跟方婉有過某種聯繫，而且六月一號晚上全部出現在溪灣村的那棟樓里。
高軍十點進去，十點一刻出來。
李橋十點一刻上去，在門口聽到裡面有動靜，沒敲門就跑了。
陳德福在四樓蹲著偷拍，九點五十八分拍到高軍上樓，他的電腦里有大量偷拍照片。
孫國棟說在屋裡吃胃藥睡覺，沒有不在場證明，指紋在兇器保溫杯上。
方婉在六月一號晚上十點之後，到底遭遇了什麼。
「四個人。兩個進去了，一個在門口，一個自稱在睡覺。」傅長寧拿起筆在白板上重新畫了一條時間線，「高軍說方婉十點一刻還活著。李橋說他十點一刻上去，聽到裡面有腳步聲和拖東西的聲音。如果高軍說的是真的，方婉在十點一刻之後還活著，那李橋聽到的動靜就是方婉和兇手在屋裡。」
老周說如果高軍說的是假的，他離開的時候方婉已經死了，那李橋聽到的動靜是兇手在屋裡拖什麼東西。
「不管哪種情況，」傅長寧在方婉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李橋是最後一個接近那個房間的人。他聽到了動靜，沒有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