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橋到局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陳玥下班前在傅長寧桌上放了一杯熱茶,又擱了兩包餅乾,說食堂關了,先墊著。
傅長寧說了句謝謝,眼睛沒離開桌上的時間線。
老周把詢問室的燈全打開了,日光燈的白光打在李橋臉上,他坐在椅子上的姿態跟下午在GG公司完全不一樣了。
那時候是繃著的,現在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塌在椅子裡,兩隻手平放在桌上,指尖微微發抖。
傅長寧把錄音設備打開,例行告知之後,讓李橋從頭說。
李橋從五月三十號的吵架開始說起,說到方婉發微信說高軍要來,說到他騎電動車趕到溪灣村。前面這些跟電話里說的基本一致。講到十點一刻上樓的時候,他的聲音開始不穩了。
「你說你走到方婉門口,聽到裡面有動靜。什麼樣的動靜,再描述一遍。」
「腳步聲。」李橋的手在桌面上比劃了一下,「不是正常走路的那種,是很重的,像是在來回搬東西。還有拖東西的聲音,像是布或者袋子在地上拖。」
「聽到說話聲了嗎。」
「沒有。沒有人說話。」
「有打鬥的聲音嗎。」
「沒有。就是腳步聲和拖東西的聲音。然後突然停了。」
「停了之後呢。」
「停了之後……我就聽到門鎖響了一下。咔嗒一聲,像是有人從裡面擰了一下門把手。」李橋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我當時以為裡面的人要出來。我退了兩步,退到樓梯拐角。但門沒開。我等了大概一分鐘,門還是沒開。」
「這一分鐘裡你聽到了什麼。」
李橋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努力回憶。
「空氣清新劑的味道。越來越濃。從門縫裡飄出來的,特別甜,甜得發膩。還有……」他頓住了。
「還有什麼。」
「還有很輕的聲音。不是說話,像是……」李橋的眉頭皺緊了,「像是撕膠帶的聲音。刺啦一下,很短。然後就沒有了。」
傅長寧的筆在記錄本上停了一秒。膠帶。秦莉在方婉右手掌心發現了膠帶殘膠的痕跡,面部也有膠帶過敏的反應。如果李橋聽到的真是撕膠帶的聲音,那他站在門口的時候,兇手正在裡面用膠帶封方婉的嘴。
「你聽到這些聲音,聞到這個味道,沒有覺得不對勁嗎。」
李橋低著頭,兩隻手攥成了拳頭。
「我覺得不對勁。但我跟自己說,可能是高軍還在裡面,他們在吵架。方婉跟我說過高軍脾氣不好,我不想跟他正面衝突。我怕事情鬧大,讓方婉更難做。」
「你怕事情鬧大,所以走了。」
李橋的眼眶紅了,他沒擦,眼淚直接掉在桌面上,一滴一滴的。
「我後悔了。我這幾天每天都在想,如果當時我敲門了,如果我把門踹開,她可能不會死。我走到樓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她房間的燈還亮著。我站了幾秒鐘,還是走了。我以為明天再聯繫她也可以。」
傅長寧等他情緒稍微平復了一點,換了方向問。
「你到的時候,有沒有在樓道里看到其他人。」
「沒有。樓道里很安靜。」
「有沒有看到四樓有人下來,或者三樓有人出來。」
「沒有。誰也沒看到。」
「你有沒有聽到高軍下樓的腳步聲。你說你在樓下站了十幾分鐘。」
李橋想了想,說他到的時候大概九點五十左右,站了一會兒,看到一個人從樓門裡出來,高高瘦瘦的,走得很快,往村口方向去了。他當時不知道那是誰,後來才知道應該是高軍。
「他出來的時候有沒有什麼異常。比如衣服破了,或者身上有血。」
「我沒注意。天黑了,巷子裡沒路燈,只能看個大概身形。」李橋說,「他走得很快,像是生氣了或者趕時間。」
傅長寧在記錄本上記了一筆。高軍說他十點一刻左右離開方婉房間,李橋說九點五十左右看到高軍離開。時間對不上。兩個人的時間線大概差了二十分鐘。
如果李橋的時鐘更接近準確時間,那高軍實際上離開得更早。這意味著高軍說了謊,他在房間裡待的時間可能更長,也可能更短。
「你有沒有進方婉的房間。」
「沒有。」
「有沒有碰過方婉的門把手、門鎖、或者任何房間裡的東西。」
「沒有。我沒進去。」
「你的衣服。六月一號晚上你穿的是什麼。」
李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襯衫。
「就這件。下班沒換,直接去的。」
傅長寧讓小馬把李橋的白襯衫拍照取證,然後讓秦莉過來採樣。秦莉拿著棉簽在李橋的袖口、前襟、衣領上分別取了樣,李橋配合地伸開手臂,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採樣結束後,李橋被帶出詢問室。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沒有回頭,背對著傅長寧說了一句話。
「傅警官,我聽到的那個拖東西的聲音……你們說她是被勒死的。那個人是不是在用帶子勒她的時候,把她的身體在地上拖。」
傅長寧沒有回答。李橋也沒等答案,低下頭走了出去。
老周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沉默了一會兒。問傅長寧信不信李橋。
傅長寧說李橋撒了謊,第一次問他他沒說去過溪灣村。被照片戳穿了才改口。
但他後來的供述,細節很具體,跟秦莉的物證對得上。膠帶的聲音、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拖東西的聲音。
如果他不是真的站在那個門口,他不可能編出這些細節。
「信一半。信他站在門口。信他聽到的動靜。但他跟那扇門之間到底有沒有發生過別的事,還得靠證據說話。」
秦莉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剛從李橋衣服上取樣的棉簽,說李橋的袖口上有微量的纖維殘留,顏色和材質跟方婉家的門縫裡提取到的纖維一致。但這只能證明他的衣服蹭過那扇門框或者門縫,不能證明他進過屋。
傅長寧問能不能證明他站在門口。
秦莉說可以。而且纖維只在袖口上,不在前襟或者後背。說明他是側著身子靠近門框的,不是正對著門。
「那個姿勢,」老周在旁邊比劃了一下,「就是站在門邊上聽動靜。」
傅長寧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他把四個人的時間線重新排列了一遍。
九點二十五分,陳德福下樓,去三樓敲張玲的門,九點四十一分回屋,偷拍高軍上樓。
九點五十分,李橋說他到達樓下,看到高軍從樓門出來。
九點五十八分,陳德福拍到高軍上樓,照片裡樓道還有一個淺色衣服的人。
十點之前,高軍在方婉房間裡,跟她吵架。十點之後,高軍離開。
十點一刻左右,李橋上到二樓,在門口聽到動靜,站了一分鐘左右後離開。
十一點左右,張玲聽到樓門口兩個男的在說話。
十一點二十分,高軍手機信號離開溪灣村。
四個人,在同一個晚上,同一棟樓里,交錯出現。
但方婉死在十點到十二點之間。高軍說方婉十點還活著。李橋說十點一刻聽到裡面有動靜。兩個人說的如果能對上,方婉在十點一刻的時候很可能還活著。那兇手行兇的時間就在十點一刻之後。
傅長寧在「十點一刻」下面重重地畫了一道線。
「兇手就在這之後的那段時間裡。李橋聽到的撕膠帶的聲音,可能正是兇手在控制方婉。李橋離開之後,兇手完成了剩下的所有事。」
老周看著白板,沉默了一會兒。四個人里,有三個人的時間線交叉在一起,只有孫國棟的時間線是孤立的。他說他在屋裡吃胃藥睡覺,沒人能證明。
「高軍的血、孫國棟的指紋、陳德福的偷拍、李橋的白襯衫。這四個人的痕跡都在現場或者現場附近。」老周掰著手指頭數,「但兇手只有一個。」
傅長寧沒有接話。他在白板的最右邊又加了一行字:方婉手機被刪的微信,誰刪的。
那幾條發給李橋的求救微信,如果被恢復了,就能鎖定方婉最後跟誰聯繫過。而刪掉這些微信的人,就是最後一個碰過方婉手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