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帶人回到溪灣村的時候,天剛擦黑。
方婉的房間還貼著封條。老周撕開封條推開門,那股空氣清新劑的味道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種空蕩蕩的霉味,混著灰塵。
他沒開大燈,打著手電蹲到方婉屍體被發現的位置,手電光一寸一寸地掃過地面。
孫國棟說方婉左手握著一根頭髮。現場勘查時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因為她的手是半握著的,手指蜷在一起,不掰開根本看不到裡面有沒有東西。
老周在勘查箱裡翻出鑷子和證物袋,單膝跪在地上,用手電照著那片區域。
地面已經被秦莉採過樣,該提取的都提取了,但頭髮這種東西太輕,太細,可能被風吹到邊上,也可能嵌在地磚接縫裡。
他在旁邊的地磚縫裡找到了。
一根黑色的短髮,三四厘米長,粘在灰絮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
他用鑷子夾起來,小心地裝進證物袋。
回到局裡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老周把證物袋遞給秦莉,秦莉接過去對著燈看了一眼,說了句「這麼短」,然後轉身進了實驗室。
傅長寧站在走廊里,隔著玻璃看秦莉把那根頭髮放在顯微鏡下。
她沒有回頭,只是抬手敲了敲玻璃,示意他別站在這兒等著,先去吃點東西。
傅長寧回到辦公室,老周已經拆開了兩桶泡麵。
陳玥下班前留了一壺熱水,老周澆進泡麵桶里,蓋上蓋子悶著。
小馬從抽屜里摸出三根火腿腸,一人一根。
三個人圍著辦公桌吃泡麵,誰都沒說話。
老周吃到一半說了句這紅燒牛肉味的怎麼越吃越像醬油湯,小馬說因為你水放多了。
老周說泡麵不就該多放水嗎,小馬說你那是泡湯不是泡麵。
傅長寧沒搭茬,低頭把面吃完了,湯也喝了。
他放下筷子的時候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九點四十分。
秦莉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剛從印表機里吐出來的紙,還帶著溫度。
她把紙放在傅長寧面前。
DNA比對結果,黑色短髮的九個位點與孫國棟的樣本全部匹配。
傅長寧看著那行數字,沉默了一會兒。
老周湊過來看了一眼,說保溫杯上的指紋是他的,錄音里那個聲音也是他的,現在頭髮也是他的。
「他說他只是進去拿掉了葉子。」老周把泡麵桶扔進垃圾桶,「他進去的時候方婉已經死了。」
「他撒謊了。」傅長寧站起來,把搪瓷杯里涼透的茶一口喝完。
孫國棟被再次帶進審訊室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他換了一身衣服,拘留所統一發放的深藍色馬甲套在灰色秋衣外面,頭髮壓得亂糟糟的。
坐下之後,他看了一眼傅長寧,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幾張紙,眼神不像上次那麼直了。
傅長寧把DNA比對報告推過去。
「方婉左手握著一根頭髮。她死後手被人掰開過,頭髮掉在了旁邊的地磚縫裡。這根頭髮的DNA,跟你的完全一致。」
孫國棟盯著那張紙,沒說話。
「你說你第三次進去的時候方婉已經死了。你說你只是拿掉了她頭髮上的葉子。你沒有碰她的手。」傅長寧的語氣很平,一句一句地往下壓,「但你的頭髮在她手裡。她死之前跟兇手搏鬥過,抓下了兇手的頭髮。那不是葉子,是你。」
孫國棟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他的手指慢慢攥成拳頭,又鬆開,又攥緊。
「錄音里的聲音,技術科做了聲紋比對。」傅長寧繼續說,「跟你說話的音色、音調、尾音上揚習慣全部匹配。六月一號晚上十點零四分,你從三樓下來,敲了方婉的門。她開門之後你襲擊了她。你用膠帶封住她的嘴,用保溫杯打了她的頭,然後用背包帶勒死了她。」
審訊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孫國棟低著頭,兩隻手平攤在桌上,看著自己粗糙的掌心。那兩道老繭在日光燈下顯得顏色更白了。
「她不該穿成那樣。」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傅長寧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我胃不舒服,起來去天台。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看到她門沒關嚴。高軍走了,門沒鎖。」孫國棟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我推門看了一眼。她坐在床邊,穿著那件白襯衫。扣子只繫到第三顆。她就那麼坐著,哭。我跟她說,你怎麼不鎖門,萬一進來壞人怎麼辦。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說沒事,讓我回去睡。」
「然後呢。」
「然後我下樓了。但我回去了睡不著。她那個樣子在我腦子裡一直轉。」孫國棟的手指在桌上劃了一下,指甲刮出一道細微的聲響,「我又下去了。我敲了門。她問是誰,我沒說話。她又問了一遍,我說是我,老孫。她把門打開了。」
「她開門之後,發生了什麼。」
「我問她,你穿成這樣就敢開門。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然後拉了一下領口。就這一個動作。」孫國棟的聲音忽然變低,「我跟自己說,她是在勾引我。其實她沒有。我知道她沒有。但當時我就那麼想了。」
傅長寧的筆停在記錄本上。老周在牆角沒有動。
「膠帶和背包帶是你帶去的?」
「背包帶是我外套口袋裡的。那天工地上發了新工具包,我拆了舊包,帶子沒扔,順手塞在口袋裡。膠帶是方婉屋裡的,她桌上有一卷透明膠帶。」
「你封了她的嘴。用保溫杯打了她的頭。」
「她尖叫了一聲。我怕人聽見。」孫國棟的手指攥緊了,「打了她之後她不動了。我給她貼上膠帶,然後……」
「然後你用背包帶勒了她。」
孫國棟點了點頭,頭低得快貼到胸口。
「她手在抓,在亂抓。我頭髮被她扯了一把。當時沒覺得疼。後來回到屋裡,一摸頭頂,火辣辣的。」
傅長寧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著孫國棟,沉默了幾秒。這個人說他進過現場兩次,一次是五月修東西,一次是六月一號晚上。他說他拿了葉子,他說他沒殺人。但他的頭髮在方婉手裡,他的指紋在兇器上,他的聲音在錄音里。
「李橋進來的時候,你在哪裡。」
「我聽到有人上樓,腳步聲很急。我從走廊另一頭的窗戶翻出去了。二樓走廊盡頭有個窗戶,外面是消防樓梯。我在外面蹲著,等那人走了才回來。」
「你回來幹什麼。」
「我忘了東西。」孫國棟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我的煙盒。在方婉床底下。我進去拿的時候,看到有人在屋裡。是李橋。他正在給方婉穿那條紅裙子。我躲在窗戶外面看著,他沒看到我。他把裙子穿好之後,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開始噴空氣清新劑,拖地。」
「你看著他布置現場,沒有阻止。」
「我害怕。而且我想……」孫國棟頓了一下,「我想這樣也好。他把現場弄亂了,警察就查不到我了。」
傅長寧合上記錄本。他讓小馬把孫國棟的供述逐字列印出來,孫國棟簽字按了手印。傅長寧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說你忘了煙盒。但你沒有回去拿煙盒,你後來擰了一下門把手就走了。」
孫國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很輕。
「我想進去看看她。就是想再看她一眼。」
傅長寧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燈光慘白。他靠在牆上,把搪瓷杯里的涼茶喝完。杯子裡的茶葉渣粘在杯壁上,幹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