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肉聯廠。
天還沒亮透，路燈還亮著，黃澄澄的光打在空蕩蕩的馬路上。
帕薩特的暖風終於修好了，老周把溫度開到最大，吹得前擋風玻璃上起了一層霧。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罵了一句這破車。
到肉聯廠的時候剛好六點半。
門衛還是那個穿軍大衣的老頭，正蹲在門衛室門口刷牙，嘴角掛著白沫。
看見老周，含含糊糊說了句「又來了啊」。
老周遞了根煙，老頭接過去夾在耳朵上，按了按鈕把鐵柵欄推開。
黃副廠長還沒上班。
老周直接去了辦公樓後面的人事科，找到一個剛來上班的女科員，亮出證件，說要調分割車間的夜間值班記錄，十二月份全部拉出來。
女科員翻了翻檔案櫃，找出一沓值班表，複印了一份給他。
老周就站在走廊里翻了一遍。
十二月份分割車間一共排了八個夜班，沈建民值了四個。
十一月二十六號和十二月二號都在其中。
夜班時間是晚上十點到第二天早上六點，一個人值班，沒有搭檔。
車間晚上落鎖，只有值班人員有鑰匙。
車間裡有水、有電、有刀具、有冰櫃。
隔壁就是包裝車間，晚上沒人。
他把值班表折好揣進口袋，去了分割車間。
車間已經開工了。
流水線上掛著的豬肉在日光燈下泛著油光，工人們站在各自的操作台前，刀具碰撞砧板的聲音此起彼伏。
沈建民不在，他的操作台空著，砧板擦得乾乾淨淨，刀具鎖在旁邊的工具櫃裡。
老周找到車間主任，一個姓牛的胖子，說要檢查沈建民的工具櫃。
牛主任讓人把備用鑰匙拿過來，打開了沈建民的柜子。
裡面整整齊齊地擺著一套刀具，剔骨刀、片刀、分割刀、刮毛刀，從大到小一字排開。
每一把都擦得鋥亮，刀刃在燈下泛著冷光。
旁邊放著一個不鏽鋼保溫杯和一雙備用的橡膠手套。
老周把刀具一把一把拿出來，對著光看刀刃。
肉眼看不出什麼異常，擦得太乾淨了。
他把刀具裝進證物袋，又讓牛主任打開車間角落裡的公共工具櫃。
裡面是些雜物，磨刀石、潤滑油、備用砧板、幾件舊工作服。
最下面一層放著一個工具箱。
老周蹲下來把工具箱拖出來。
鐵的，上面印著「部隊配發」幾個褪色的字。
箱蓋上有個鎖扣，沒鎖。他掀開蓋子，裡面不是肉聯廠配發的標準工具。
幾把手術刀柄，沒有刀片。兩卷縫合線，跟趙琳公寓裡找到的牌子一樣。
一把持針鉗，一把組織剪，還有一小包沒拆封的無菌手術刀片，規格二十二號。
老周把工具箱蓋子合上，手放在上面停了幾秒。然後他掏出手機打給傅長寧。
「傅組，沈建民的工具箱裡有手術刀和縫合工具。跟趙琳家裡找到的是一個牌子。」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傅長寧說把東西全部帶回來，工具櫃和工具箱全部做魯米諾測試，車間的地面和水槽也做。
老周掛了電話，讓牛主任把分割車間今天的生產停了，所有人都出去。
工人們站在車間外面的走廊里，交頭接耳，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牛主任的臉色不太好，但沒敢多問。
技術科的人到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他們把車間裡的日光燈全關了，窗簾拉上，整個車間陷入一片黑暗。老周站在門口，看著技術人員拿著魯米諾噴壺蹲在沈建民的操作台前面。噴霧呲呲響了兩聲。
地面上亮起了螢光。
不是一滴兩滴，是大片大片的。操作台下面的水泥地面上，藍色的螢光連成一片，從操作台延伸到水槽，又從水槽延伸到排水口。
水槽的內壁上也有，排水口的鐵篦子上也有。螢光在黑暗中發著幽藍色的光，像是被人潑了一大盆會發光的顏料。
技術人員沿著螢光最集中的區域一寸一寸地噴。
在操作台後面的牆角，有一塊區域曾經堆放過什麼東西，長方形的輪廓，螢光在那塊區域的邊緣形成了一個明顯的直角邊界。
像是一個箱子，或者一台小型冷櫃曾經放在那裡，後來被移走了。
老周站在黑暗中，看著那些螢光。分割車間裡每天處理的是豬肉，豬血也會有螢光反應，但豬血不會集中在水槽和排水口。
豬血也不會被人用漂白水擦得乾乾淨淨，肉眼看不見，只有在紫外燈下才無所遁形。
他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傅長寧。
十分鐘後傅長寧回了兩個字：「穩住。」
老周把手機揣回口袋，走到車間門口點了根煙。手有點抖，不知道是冷還是別的什麼。走廊里的工人還在交頭接耳，有人探頭往車間裡看，被牛主任瞪了一眼縮回去了。
技術科的人在車間裡待了將近四個小時，把操作台、水槽、排水管、牆角全部采了樣。老周的煙抽了一根又一根，菸頭在腳邊攢了一小堆。
下午兩點，技術科的人收工了。老周把菸頭踩滅，跟著勘查車一起回了局裡。
秦莉已經在檢驗室等著了。
她把分割車間採回來的樣本分成好幾組，水槽的、地面的、排水管的、牆角的，每一組都標了號。聯苯胺測試一批一批地跑，傅長寧站在檢驗室外面等著，沒走。
四十分鐘後秦莉推門出來，摘了口罩。她的表情讓老周心裡咯噔了一下。
「地面和水槽的樣本檢出了人血，DNA比對正在進行。但有一個問題。」秦莉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排水管里提取到的組織殘留，不是肌肉組織。是脂肪組織和結締組織碎片，量很大，遠超過手指割傷能留下的量。」
她抬起頭，看著傅長寧。
「這些東西不會是一個人身上的。除非有人在那個水槽里處理過不止一具屍體。」
傅長寧接過報告看了一遍，拿起座機打給拘留所，聲音不高，但語速比平時快。
「把沈建民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