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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舊事

2026-09-19 10:36:01 作者: 拔絲蛋糕地瓜

  沈建民第三次被提出來的時候,審訊室的氣氛跟前兩次不一樣了。

  傅長寧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一沓卷宗。

  不是兩本,是厚厚一摞,陳玥用一個晚上從各分局調過來的,過去兩年全市女性失蹤未破案件的複印件。

  有些案件只有一頁紙的記錄,連照片都沒有。

  「排水溝里的骨頭,秦法醫初步拼完了。」傅長寧翻開第一本案卷,「加上周小梅和趙琳,已經確認五個。你說記不清有多少個,我幫你記。」

  沈建民看著桌上那摞卷宗,手指又開始敲膝蓋。

  「我們從最近的說起。趙琳之前,還有誰。」

  沈建民沉默了一會兒,說趙琳之前大概一個多月,有個女的,也是在公交站台遇到的。

  她喝了酒,走路不穩,他扶她上了三輪車。

  她迷迷糊糊的,一直在罵一個名字,好像是前男友。

  她罵著罵著就睡著了。

  他把三輪車直接騎進了分割車間。

  「她叫什麼。」

  「不知道。她包里有個工牌,上面寫著『劉』什麼,後面的字被磨掉了。工牌上有個照片,她本人比照片好看。」

  傅長寧翻到陳玥整理的一份十月和十一月的失蹤報案,手指停在一份記錄上。

  劉芳,三十一歲,餐飲店服務員,十一月七號晚上跟朋友喝酒後獨自離開,次日朋友發現聯繫不上她。

  報案的是她的室友。

  

  她工作的餐飲店距離華僑路不到三公里,她喝酒的飯館就在沈建民經常路過的菜市場附近。

  卷宗里只有一張模糊的監控截圖,連照片都沒有。

  「你把她放在哪裡了。」

  沈建民說他記不太清了,處理完之後把剩下的包和衣服扔在路邊的舊衣物回收箱裡了。

  骨頭埋在排水溝的北段,靠近那棵老槐樹底下。

  牙齒在靠近溝邊的地方,被野狗刨出來過。

  老周在旁邊翻了一下劉芳案的卷宗,把那張監控截圖遞給傅長寧。

  截圖里一個女人站在飯館門口,穿著深色羽絨服,圍了一條紅色圍巾。

  傅長寧把截圖放在沈建民面前,問他是不是這個人。

  沈建民低頭看了很久,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不記得圍巾了。」他說,「那天晚上有點冷,她把圍巾裹得很緊,我沒看到她的臉。等她上了三輪車,圍巾鬆了,我才看到她長得什麼樣。」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補充了一句,「她很白。」

  傅長寧把劉芳的卷宗合上,翻開另一本。這本更薄,只有兩頁紙,連照片都沒有。

  失蹤人叫孫某,是派出所接到一個房東報案記錄的,說租客欠了三個月房租聯繫不上,是個外地來的打工妹,在洗車行幹活,沒有親屬在本市。

  房東把她的東西清出來扔在走廊里,後來被清潔工收走了。

  「這個呢。」傅長寧把卷宗推過去。

  沈建民看了一眼,說大概去年八月份,在菜市場附近遇到的。

  她扛著一個編織袋,裡面裝著衣服和生活用品,說是剛從洗車行辭職,沒地方住。

  他帶她回肉聯廠,說廠里有空置的宿舍。

  她不記得名字了,只知道姓孫,好像是從河南來的。

  他說她腳特別小,穿三十六碼的鞋,洗車的時候水把鞋泡濕了,他讓她把鞋脫了,襪子也濕透了。

  「你把她放在哪裡了。」

  沈建民說在排水溝,跟他說的第一個人放在一起。

  骨頭分不清了,都混在一起,但那雙鞋還在,他單獨埋的。

  黑色的帆布鞋,鞋底快磨平了,他把鞋埋在那棵老槐樹的另一邊。

  老周在記錄本上寫了「老槐樹另一側,黑帆布鞋」,字跡很用力。

  傅長寧繼續往下翻。

  每一份卷宗他都要問一遍,沈建民有的記得很清楚,有的記不太清。

  他記得每一個人的長相和聲音,記得她們穿了什麼衣服,記得她們說了什麼話,但名字他大多不知道。


  他能描述出一個女人頭髮染過什麼顏色,指甲塗過什麼顏色,說話的口音是哪裡人。

  有幾個他不確定是不是他做的,含含糊糊地說「好像不是」,「應該不是」。

  審訊進行到下午的時候,傅長寧把最早那份卷宗翻了出來。

  一份薄薄的檔案,紙張發黃,邊角捲起來了。

  失蹤人叫吳芳芳,十九歲,電子廠女工,兩年前報案。

  她的室友說她有天晚上下了夜班沒回來,第二天也沒去上班,電話打不通。

  廠里以為她曠工,又過了一天才通知家屬。

  家屬從外地趕來,去派出所報了案,但一直沒有消息。

  卷宗里附了一張照片,是從她工牌上翻拍的。圓臉,扎著馬尾,對著鏡頭笑。

  傅長寧把照片放在沈建民面前。

  沈建民看著照片,沉默了很久。時間長得老周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後他開口了。

  「這是我的第一個。」

  他說那天晚上他騎著三輪車經過電子廠門口,看到她站在路邊吃烤紅薯。

  她穿著紅色的棉襖,在路燈下面熱氣冒上來,把她的臉罩在白霧裡。

  他把三輪車停下來,問她要不要捎一段。她笑著說不順路。他說順路。

  「她上了你的車。」傅長寧說。

  「她上了我的車。」

  沈建民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他說他把三輪車騎到肉聯廠後面的時候,她感覺不對,想跳車。

  他抓住了她的腳踝。

  她踢他,踢得很用力,但他沒鬆手。她喊救命,那時候已經半夜了,廠區外面沒有人。

  她的聲音在空地上傳不遠,只有野狗在叫。他說她掙扎了大概有五分鐘,然後就安靜了。

  「我沒有拿她的東西。她兜里有二十三塊錢,一個發卡,一包紙巾。我把發卡留下來了。鐵的,上面有個塑料蝴蝶。」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說那個發卡還在他抽屜里,跟他的釣魚線放在一起。

  老周從記錄本上抬起頭,手裡攥著筆,指節發白。

  「那個發卡在你家抽屜里放了兩年。」

  沈建民沒有回答。他看著桌上吳芳芳的照片,手指敲膝蓋的節奏忽然停了。

  傅長寧從案卷里翻出另一張照片。那是吳芳芳的母親從老家寄來的,一個農村婦女,站在派出所門口,手裡舉著一張尋人啟事,眼睛哭得腫成一條縫。傅長寧把照片放在沈建民面前,讓他看看這個人。

  沈建民低頭看了一眼。然後他把視線移開了,放在桌上的手指輕輕抽了一下。

  「我媽也這樣。」他說,「我小時候走丟過一次。她在派出所門口站了一天一夜。後來找到了,她也是這個表情。」

  審訊室里安靜了很久。傅長寧沒有說話。老周也沒有。小馬的筆停在本子上,墨水洇了一個小黑點。

  沈建民被帶走之後,傅長寧在審訊室里又坐了一會兒。他把那摞卷宗一本一本地整理好,碼在桌角。十三本,有的厚有的薄,有的有照片有的沒有。加上排水溝里目前找到但還沒確認身份的,和可能還沒有被發現的。

  他站起來,推開門。走廊里老周靠在牆上,手裡轉著打火機,沒有點菸。

  「排水溝那邊的搜索範圍已經擴大了一倍。秦莉說她需要更多時間,骨頭太碎了,拼對難度很大。但她說目前找到的骨骼特徵,至少還有兩名死者不在已經確認的名單里。」老周把打火機揣回口袋,看著他。

  傅長寧沒有接話。他走到辦公室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把桌上那摞卷宗吹得嘩嘩響。窗外肉聯廠的煙囪在遠處冒著白煙,天色灰濛濛的,又開始飄雪粒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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